郭芙本想反駁,可觸到他指尖那一點涼意,不知怎的,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此刻,楊過一顆心方才落了地,整個人卻如散了架一般,支撐著他撐到此刻的氣力陡然間便泄了個乾淨。他硬撐著要站住,臉色卻已白得怕人。
「你沒事罷?」郭芙急忙扶住他,卻覺他身子已搖搖欲墜。
「沒……」楊過怕她擔憂,忙搖搖頭,勉強擠出個笑來,只是那笑實在比哭還難看些。
「別硬撐了!」郭芙忙攙著他走到一旁樹下,「先坐下來緩一緩。」
楊過依言坐下,背靠樹幹,額上已沁出一層細汗。
郭芙蹲在他身側,正要伸手去探他額頭,又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等等。」他聲音啞著,目光落在她肩頭那片血跡上。方才只顧著抱她,竟沒看清她傷得這般重。
三道爪痕從肩頭直劃到手肘,衣袖碎了大半,血已將半邊衣衫浸透了,有些地方結了痂,有些還在往外滲著。
「我自己包紮過了。」郭芙往後縮了縮,想把手抽回來。
楊過鬆開手,然後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正是桃花島的金瘡藥。他抬眼瞧了瞧她,那眼神也算不得凶,可郭芙不知怎的便沒了聲。
「坐下。」他道。
郭芙撇了撇嘴,到底還是挨著他坐了下來。
楊過側過身,小心翼翼去解她肩上那層胡亂纏的布條。布條與血痂粘在一處,扯動時她「嘶」了一聲,他手指便頓了頓,動作又輕了幾分。
「殺狼時傷的?」
「嗯。」
「怎地不說一聲便去了?」
「說了又怎樣,你便讓去了?」
楊過瞪了她一眼,也不接話。他把布條整個解了下來,卻見皮肉翻卷,有些地方還在往外滲血。
他眉頭擰得死緊,指尖懸在傷口上方:「這叫擦破點皮?」
郭芙聽出他話中之意,嘟囔道:「本來就是皮外傷……」
楊過嘆了口氣,用嘴咬開瓷瓶的塞子,將藥粉細細撒了上去。
藥粉觸及傷口的一瞬,郭芙肩頭猛地一縮,咬著唇沒出聲。他撒藥的手便停了,竟也止不住地微微發顫。
他明明是在給她上藥,卻覺著比自己上藥還疼些。
他盯著那傷口瞧了片刻,又低下頭去,這回動作更輕了,幾乎是貼著傷處一點一點地撒。
郭芙垂著眼看他,見他額上沁著汗,嘴唇也沒多少血色,自己傷成那樣,給她上藥倒是專注得很。
她看著他皺緊了眉頭、一副凝神專注的模樣,心中陡然有什麼東西顫了一下。
「好了……」他把藥粉撒勻,又從自己衣擺上撕下一條乾淨的布,仔仔細細地纏了上去。
「記住了沒,往後不許一個人去。」他把瓷瓶重新裹好塞回懷裡,聲音還是啞的,語氣卻不容分辯。
郭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目光落在他背後那塊洇開的血跡上,到嘴邊的話便拐了個彎:「你自己傷都沒好全,還管我。」
楊過盯著她,眼中帶著一股固執的勁兒:「反正不許去。」
「好。」郭芙看著他的眼睛,無奈地點了點頭。
楊過長長舒了口氣,往她身邊靠了靠,將身上的外衫解下來,輕輕蓋在她受傷的肩頭。
風從山坳里吹過來,帶著枯草的清氣。
兩人這般坐著,聽著風聲,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半晌,楊過偏過頭看她,聲音裡帶著些許虛弱的笑意:「你那頭狼,回去打算怎麼吃?」
郭芙扭頭瞧他,狡黠一笑:「狼肉有什麼好吃的,你是不是沒瞧見我馬背上還拴著只肥羊?」
楊過一怔,抬眼往馬上望去,果見那死狼旁邊還掛著一隻羊。方才一心只牽掛著她,竟全然未曾留意。
「我今天運氣好得很,你道怎地?」郭芙眼睛亮晶晶的,將自己平白撿到那隻羊的經過說了一遍。
「你一向運氣都好。」楊過笑著看她,心中卻是止不住的後怕。
「那是自然!」郭芙得意地彎起唇角,像個被誇了的孩童。
楊過抿嘴笑了笑:「那你這肥羊,是打算烤著吃,還是燉著吃?」
「烤著吃!」郭芙想也不想,「把羊腿架在火上烤,滋滋冒油的那種。」
「你會烤?」
「這有什麼難的!」郭芙理直氣壯,「架在火上轉唄,轉著轉著便熟了。」
「不醃一下?」楊過瞧著她笑。
郭芙愣了愣:「醃?」
「用鹽、花椒、孜然,醃上兩三個時辰,讓味道滲進去。」
郭芙眨了眨眼。
楊過又道:「烤的時候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得看著火候,一面一面地翻,翻早了不香,翻晚了便糊。」
郭芙又眨了眨眼。
「還有,」楊過慢悠悠地道,「你那隻羊,皮毛還沒剝,內臟還沒掏,你打算怎麼架到火上烤?連毛帶皮一起烤?烤完了再薅毛吃?」
郭芙嘴張了張,又閉上,又張開,最後憋出一句:「你話怎地這般多?」
楊過被她噎得笑了一聲,牽動了傷口,又齜牙咧嘴地倒吸一口涼氣。
郭芙看他那副模樣,想笑又有些心疼,嘴硬道:「那你說怎麼辦?」
楊過緩了緩,嘆口氣道:「先帶回去,找個地方把羊收拾了。皮毛剝掉,內臟掏乾淨,肉切塊。能烤的便用鹽抹一抹醃著,剩下的燉湯。」
「哼,就你懂得多!」郭芙瞥了他一眼,「這十六年,神鵰大俠光顧著研究烤羊了罷?」
楊過微微一笑,抬眸看她,眼中神色意味深長:「不止……」
郭芙被他瞧得老大不自在,偏了偏頭。
她站起身來,朝不遠處的馬努了努嘴,向他伸出手道:「走罷,烤羊大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