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望著那隻手,驀地里想起十餘年前,她還是個豆蔻少女,伸出白嫩的手來拉他上樹。那時他年少懵懂,牽了她的手,卻又鬆開了。
可是今日,他再不會了。他要牢牢握著,一生一世,再不放手。
……
兩人乘馬回到驛站,已是未末時分。先胡亂吃了些東西,歇了片刻,便動手整治那頭羊。
雖說兩人都拖著傷,倒也忙得興致勃勃,不時相視一笑,儼然一對恩愛相伴的小夫妻。
待到暮色四合,一團篝火終於燃將起來,火光把驛站旁邊的空地照得通明。
羊腿架在火上,油脂滴入炭火之中,「滋滋」聲響,濺起細細的火星。皮肉漸漸烤得焦黃,香氣一陣陣飄散開來,鑽入鼻中,直撓到人心裡去。
郭芙蹲在火旁,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那羊腿,喉頭微微滾動,咽了口唾沫。
火光映在她臉上,眉眼盈盈,唇上泛著一層油亮亮的光。她舔了舔嘴唇,那副又饞又急的模樣,活像一隻盯著獵物的小貓兒。
楊過靠在牆邊,看的卻不是羊腿。
他望著她,一雙眼睛亮得像是盛滿了星輝。火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忽而照亮她微微嘟起的唇,忽而勾勒出她下頜柔美的弧線。
她咽口水時頸中輕輕一動,他便也跟著咽了一下——卻不是為了那羊。
郭芙渾然不覺,只顧翻動手中的樹枝,嘴裡還嘟囔著:「好了沒有……怎麼還不好……」
楊過瞧著她那副饞相,嘴角微微一彎,目光卻再也移不開了。
她舔嘴唇的樣子,她盯著羊腿時微微眯起的眼睛,她被煙燻到時皺眉嘟囔的模樣,每一幅都叫他心頭一緊。
他忽然覺得,那羊腿算得了什麼?眼前這個人才真叫他餓,餓了十六年,如今總算聞到了味兒,卻又捨不得一口吞了,只想這麼望著,望一輩子。
「芙妹。」他喚了一聲,聲音低低沉沉的,帶著些許沙啞。
「嗯?」郭芙頭也不抬,仍盯著那羊。
「你比羊腿好看。」
郭芙手一抖,樹枝險些掉進火里。她偏過頭來,瞪圓了眼睛:「楊過!你這是什麼話?!」
她又急又惱,怒道:「拿我跟羊腿比,你存心罵我是不是?」
楊過一怔,這才省覺自己說了什麼,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忙低下頭去,肩膀不住聳動,卻怎麼也壓不住那笑意。
「你還笑!」郭芙又羞又氣,騰出一隻手來,抓起地上一把枯草便擲了過去。枯草輕飄飄的,未到他跟前便散了,紛紛揚揚落了他一身。
楊過抬起頭來,眼角還帶著笑出來的濕意,望著她氣鼓鼓的模樣,心中卻軟得一塌糊塗。他乖乖低著頭,任她罵,嘴角的弧度卻再也壓不下去。
郭芙哼了一聲,盯著火上的羊腿,又用小枝戳了戳,嘟囔道:「到底好了沒有啊……」
楊過抬眼瞧了瞧那羊腿,外皮已烤得焦黃油亮,他伸指輕輕一戳,那層皮「咔」的一聲裂開一道縫,裡頭白嫩的肉微微顫了顫,一股熱氣裹著香氣直衝上來。
「差不多了。」他慢悠悠地道。
郭芙如蒙大赦,忙不迭把羊腿從火上取了下來,也顧不得燙,湊近聞了聞,那香氣濃得化不開,一股腦鑽進鼻子裡,香得她差點流出口水來。
她伸手去撕,指尖剛碰到那層焦皮,便給燙得「嘶」了一聲,急忙縮手捏住耳垂,眉頭皺作一團,眼睛卻仍巴巴望著那羊腿,又饞又委屈的模樣。
楊過看她那副樣子,不禁笑了。他伸手過去,低頭順著肉紋輕輕一扯,那肉連著一層焦皮,油脂在火光下亮晶晶地泛著光。
他把那塊肉遞到郭芙嘴邊,眼中帶著笑意:「張嘴。」
郭芙一愣,望著近在咫尺的那塊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卻偏過頭去,嘴硬道:「誰要你喂,我自己來。」
「你手不怕燙了?」
「我……」郭芙語塞,偷眼瞄了瞄那塊肉,又飛快移開目光,嘴唇抿了又抿。
楊過瞧著她那副又想吃又拉不下臉的模樣,心中好笑,故意把肉收了收:「不吃?那我自己吃了。」
說著便要縮手。
「哎——」郭芙急了,忙伸手去攔,一把攥住他手腕,湊上前去,張嘴便咬。
這一口下去,焦皮「咔嚓」一聲碎裂,滾燙的肉汁溢了滿口。
她正嚼得滿足,忽覺齒間咬住了什麼東西——
她咬得太急,竟將他的手指一併含進了嘴裡。
兩人同時都呆住了。
郭芙含著他的指尖,抬眸望著他,一時間竟愣住了。
楊過也怔住了,指尖被她溫軟的唇舌裹著,那一瞬間便如被什麼擊中了一般,從指尖一直酥到了脊背。
四下里忽然靜了下來,只聽得篝火「噼啪」作響。
郭芙猛然醒覺,「呸」的一聲鬆了口,一張臉漲得通紅,瞪著楊過,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把手伸過來做什麼?」
楊過手指還懸在半空,指腹上濕漉漉的。他望了一眼,又看了看她,一顆心亂得險些要跳出腔子來。
「我……我……」他向來能言善辯,此刻竟如腦子打了結一般,連句反駁的話也想不出來。
「你可惡!」郭芙又羞又氣,抓起一把土便擲了過去。
這一把土結結實實糊了楊過一臉。
他愣著的腦子總算轉了回來,被沙子迷了眼,忙拿袖子使勁擦著。
邊擦邊嘟囔了一句:「……這肉吃得可真不容易。」聲音含含糊糊的,也不知是說給誰聽。
郭芙耳朵尖,卻也沒聽清:「你說什麼?」
「沒。」楊過飛快搖頭,把羊腿往她那邊推了推,「我說不燙了,大小姐,你自己撕吧。」
他說完便低下頭去,拿袖子又擦了把臉,耳根卻仍是紅紅的。
郭芙白了他一眼,蹲下身來,伸手去撕羊肉。這回她小心了,指尖捏著焦皮,一點一點地撕,撕下一塊,塞進嘴裡嚼著。
楊過沒看她,只盯著篝火出神,那隻手揣在袖中,不知在攥些什麼。
「喂,你不吃麼?」郭芙邊嚼邊瞅了他一眼,見他一直縮著手,倒像是方才被非禮的是他一般。
楊過終於極不舍地伸開手指,撕了一塊肥瘦相間的羊肉放入嘴裡。
兩人大快朵頤,篝火燒得正旺,火光四射。
一時誰也沒說話,只有油脂滴落炭火的聲音,「滋滋」地響著。
吃了一陣,楊過手中的動作忽然停了,他歪著頭想了想,兀自嘆了口氣:「芙妹,你覺不覺得少了些什麼?」
「少了什麼?」郭芙正嚼著羊肉,抬眼看他,「鹽巴,孜然都放了呀。」
楊過似笑非笑地瞧著她,然後下巴往馬車上努了努。
郭芙看了看馬車,又看了看他那不懷好意的模樣,疑惑道:「什麼?」
「酒啊!」楊過嘆了口氣,「我記得馬車上有兩壺,快去拿來!」
郭芙瞪了他一眼:「你有傷在身,還想喝酒?」
「好芙妹——」楊過一臉央求之色,「古先生都說了,快意江湖,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美人美酒,豈能缺一?」
「古先生是誰?」
「就是一個寫話本子的。」
「那他淨胡說,」郭芙睨了他一眼,「我爹爹說了,江湖中人,當為國為民,方為俠之大者,豈能只想著吃喝二字。」
楊過點點頭,似笑非笑道:「這話說得極是,我在金大師的話本子裡也看到過。」
「什麼金大師?明明是我爹爹說的!」
「對對對,你爹爹說的。」楊過一雙鳳眼亮晶晶地望著她,嘴角彎得更深了些。
「你看我作甚?」郭芙瞪他一眼,聲音又急又惱,「那你說,到底誰說得對?」
「芙妹說得對!」楊過毫不含糊,當即答道。
郭芙微微一怔,嗔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楊過仍拿那雙亮亮的眼睛望著她,嘴角微微彎著:「那酒……」
「就知道喝酒!」郭芙嘟囔了一句,卻還是站起身來,「……等著。」
楊過眼睛一亮。
「只准喝一口。」郭芙起身去拿,走了兩步又回頭瞪他,「喝多了我不理你。」
楊過乖乖點頭,望著她走遠的背影,忍不住彎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