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廝磨到半夜,地上已是一片狼藉。
炭火熄了,骨頭散了,酒壺空了,連月亮都偏了西。
空氣里瀰漫著羊肉的油脂氣、炭火的煙燻味,還有酒液灑在沙土上蒸出來的那股微酸的醇香,混在一處,說不出的饜足與狼藉。
郭芙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又拍了拍手,打了個飽嗝,隨即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整個人像是被羊腿和炭火烘軟了,渾身上下透著飽食後的慵懶。
「我要去睡了。」她打了個哈欠,眼角滲出困意。
楊過微笑著看她,問道:「你去哪睡?」
郭芙微微一怔,驀地想起昨夜兩人同榻而眠的事,一張臉忽地紅了,結結巴巴道:「當……當然是那間房。」
她抬手一指另一間屋子,嘴裡嘟囔了一句,「這驛站又不是只有一間房!」又瞪了楊過一眼,方才轉身拖著步子往屋裡走。
楊過嘴角噙著絲笑意,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這才撐著身子站起來。
坐得久了,一起身才發覺整個上身僵住了一般,此刻痛意一齊襲來。說來也怪,剛才與她在一處時,竟絲毫不覺傷痛。
他搖搖頭,彎了彎嘴角,慢慢踱了回去。
經過她的房門時,他腳步一頓。門關著,他側耳聽了聽,竟已聽見均勻的呼吸聲。那聲音輕而綿長,像一隻吃飽了的貓蜷在爐邊,毫無防備地沉入了夢鄉。
她倒是睡得快,沒心沒肺的。
楊過笑了笑,輕輕提起腳步,慢慢走回自己屋裡。剛坐到床上,便注意到床上的氈毯,毯子只有一條,今夜她蓋什麼?這般冷的天,豈不是要著涼?
他當即又站起身,夾起氈毯往她那屋走去。
輕輕敲了兩下門,裡邊無人應答。又敲了兩聲,仿佛聽見「嗯哼」一聲,也不知是睡迷糊了還是在應他。
楊過便輕輕推門走了進去。屋裡很暗,連紅燭也沒有。只有月光從窗欞縫隙里擠進來細細一線,落在她臉上。
她已經睡了,什麼也沒蓋。
單薄的衣衫下,肩胛骨的線條被月光勾勒得清清楚楚。長長的睫毛垂著,嘴唇微微嘟起,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可愛。
楊過站在榻邊,低頭望著她,手裡的氈毯懸在半空。
月光變得更亮了。
亮得他能看清她眉眼的每一處弧度,眉梢微微上挑,帶著她天生的那股嬌縱勁兒;下頜的線條被月光勾出來,從耳垂一直蜿蜒到下巴,圓潤而柔和。
他忽然覺得呼吸有些緊。
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這才慢慢彎下腰,將氈毯輕輕抖開,覆在她身上。指尖觸到她的衣衫,若有若無的,像隔著薄霧的燈火。
正掖氈毯邊角時。
郭芙忽然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
楊過的手僵在半空,還保持著掖毯的姿勢,俯下的臉離她的臉不過一掌之距。
郭芙像是懵了,又像是沒完全醒。她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也沒反應過來眼前是誰,只覺得那雙眼很深,像盛了一整條銀河,正靜靜地、沉沉地望進她眼裡來。
她沒有躲。
甚至忘了躲。
腦子裡像蒙了一層薄紗,什麼都模模糊糊的,只有他的呼吸拂在她額前,溫溫熱熱,帶著一點酒氣和煙火味。那氣息拂過來,又退開,再拂過來,像潮水,一下,又一下。
她望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春天冰面下的冰層裂開一道細細的縫,無聲無息,卻讓人心頭一顫。
他的眼睛真好看。她迷迷糊糊地想。那雙眼睛裡好像有很多東西,可她又說不清是什麼,只覺得被他這樣望著,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裹住了,軟軟的,暖暖的,連骨頭都輕了幾分。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了。
她忽然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是烤羊肉的味道。
她猛地清醒過來。
像是被人從水底一把拽了上來,所有的模糊、所有的混沌一瞬間全部碎裂,她驟然看清了面前這張臉——是楊過的臉。
她猛地把臉轉了過去,避開他的凝視,聲音又急又抖,結結巴巴的,舌頭像打了結:「你,你……你怎麼進來了?!」
楊過這才直起身,尷尬道:「我來給你送毯子。天冷,蓋上吧。」
郭芙這才注意到蓋在身上的氈毯,一腔怒火忽然沒了去處,只嘴硬道:「我不冷!」
「睡著了就會冷了。」楊過的聲音柔柔的。
「給了我,你蓋什麼?」她語氣雖嚴厲,聲音里卻透出一股關切,「你傷重,不能著涼!」
楊過看著她,唇角微微上揚:「芙妹不是為我備了張狼皮麼?怎麼,忘了?」
郭芙見他這般沒正經,又有些惱:「知道啦,那你還杵在這裡做什麼?」
楊過看著她那副又凶又窘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直起身,退開一步,月光重新落在他臉上,把那道彎彎的眉梢照得格外溫柔。
「好,我走了。」他輕聲道,語氣里沒有半點被驅趕的惱意,倒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楊過轉身往門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門邊時,忽然頓了一下,偏過頭來,鳳目微彎:「芙妹,你好好休息,別踢被子。」
「要你操心!」郭芙將毯子往上一拉,蒙住了頭。
氈毯下面,那臉上的緋紅卻久久未褪……
楊過慢慢踱回房裡,月光又高了一些,照得他屋子很亮。他透過窗子仰望天上明月,仿佛從未覺得月亮離他如此之近。
皎皎明月,一地銀光,仿佛全是為他傾灑。
他裹著那張狼皮躺下去,粗糙的皮毛蹭著下巴,氣味說不上好聞,卻暖得很。
腦子裡還是她方才那副又凶又窘的模樣,氈毯蒙著頭,只露出幾縷散落的髮絲。他嘴角彎了彎,閉上眼,竟就這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不知什麼時候,風停了,月隱了。天地間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不像是人間。
然後,雪就落了。
起初只是細細的、疏疏的幾點,打在窗紙上,沙沙的,像春蠶啃桑葉。
後來漸漸密了,緊了,紛紛揚揚的,把整個驛站裹進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