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也不勉強,從兜里摸出一塊皺巴巴卻還算乾淨的手帕遞給他:「拿這個擦擦。」
他接過手帕按在眼角,淡淡的皂角香味飄過來。
看著他按住傷口,女孩掏出剩下的饅頭咬了一口,邊嚼邊含糊地問:「小哥哥,你從哪兒來的?是不是迷路了?」
他望著晨光里啃饅頭的小姑娘,凍了一整夜的心,像是裂開一道縫隙,慢慢回暖。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好像沒那麼冷了。
丫頭繼續說著:「迷路也沒關係,你的家人肯定會找到你的。」
她蹲在他面前,語氣篤定,就像篤定天一定會亮,太陽一定會升起來那樣。
「你別害怕,我陪著你。」
小鉑言看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我不害怕。」他小聲說。
「嗯,小哥哥,你真勇敢。」
兩人分著吃完剩下那半塊饅頭,丫頭抬眼看他:「還餓不餓?」
他抿緊嘴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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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饅頭根本填不飽肚子,餓了整整一夜,可他不好意思開口要吃的。
丫頭一眼就看穿了,拍掉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你在這兒等著,別亂跑。」
說完轉身就跑,步子又急又快,花布褂子的衣角在晨風裡一晃,轉眼就鑽進樹叢不見了。
他靠著樹幹靜靜等著。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手裡攥著半塊手帕,按住眼角的傷口,眼睛盯著她離開的那條小路。
她會不會不回來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拼命壓下去,可反反覆覆總往腦子裡鑽。
小路盡頭再也看不見那抹花布顏色,他只能默默數著心跳。
數到兩百多下的時候,遠處終於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丫頭跑回來了,懷裡抱著一片大樹葉,裡面裹著東西。
她喘得厲害,蹲到他面前,小心掀開葉子,一張還帶著餘溫的餅擺在眼前,餅面上印著她小小的指印。
「小哥哥,我拿餅給你吃。」
他看著溫熱的餅,再看她跑得通紅的臉頰,額頭上一層薄汗,喉嚨猛地一堵。
原來她跑回去,是給他拿吃的。
「謝謝你,丫頭。」
他咬了一口餅,丫頭蹲在對面,安安靜靜看著他,忽然開口:「小哥哥,你的眼睛好好看。」
他咀嚼的動作頓住,耳根一下子燒起來。
他低下頭繼續啃餅,沒回話,嘴角卻悄悄往上揚了一點。
兩個人一起把餅分著吃光。
丫頭拍乾淨手上殘渣,目光落在他眼角的傷口上:「疼不疼?」
他搖了搖頭。
其實傷口火辣辣的,疼得厲害,但他不想在小姑娘面前示弱。
丫頭在口袋裡摸了半天,掏出一顆裹著糖紙的糖遞過來。
「給你。吃糖就不疼了。」
他接過來剝開糖紙塞進嘴裡,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舒服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丫頭望著他:「甜嗎?」
「甜,特別甜。」
他把空糖紙仔細疊好,小心翼翼收進口袋,「謝謝你丫頭。等我回家,我給你帶好多好吃的。」
「好呀,我要好多好多糖!」
「沒問題,還給你帶巧克力,更好吃。」
丫頭歪著頭,一臉好奇:「巧克力?那是什麼,也是糖嗎?」
「不是糖,但一樣很甜。」
「那說好咯,你一定要來找我。」
「那你會一直在這兒嗎?」
「會啊,我就在這兒。」她理所當然地聳聳肩,「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季鉑言望著晨光里她暖融融的小臉,伸出右手,小指微微彎起。
「那我們拉鉤。」
丫頭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伸出細細小小的小指勾住他的。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我一定會回來找你。」
他聲音不高,但字字認真,「給你帶好多好吃的。」
她盯著他鄭重的模樣,歪頭問:「你說話算話?」
「算話。」
後面大多是丫頭在問城裡的生活,小鉑言耐心一一講給她聽。
遠遠看見那邊升起炊煙,丫頭知道該回去吃飯了,轉身跑回去拿東西。
他坐在樹下安心等著,心裡不再慌,他相信她會回來。
可他沒能等到她。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人高聲喊著他的名字。
爸爸衝過來一把抱住他,飛快把他帶上車。
媽媽坐在車裡哭得渾身發抖,緊緊把他摟在懷裡不肯鬆手。
他裹著毯子坐在后座,車子發動,他扒著車窗往後看。
什麼人影都看不見。
他想跟丫頭說再見,想告訴她,他一定會遵守約定回來找她,可再也沒機會說了。
路邊的樹木田野飛速向後退,直到徹底看不見那片樹林,他才慢慢坐直身子。
他原本以為很快就能回來。
可經歷過綁架,家裡人全都嚇壞了,先讓他安心養傷,身邊層層安保,他哪裡都去不了。
一個月之後,父親才派人陪著他重回那片地方。
山坡還在,大樹還在,可附近村子裡,再也找不到那個七八歲的小姑娘。
他挨家挨戶打聽,沒人認識她說的那個丫頭。
後來輾轉找到附近的孤兒院,院長翻了很久舊檔案,院裡好多女孩都被叫做丫頭。
以大丫頭、二丫頭、三丫頭這樣排下去,大部分都被領養走了,早年的資料也不全,根本查不到哪個是哪個。
之後的許多年,他反覆夢見她。
夢裡她蹲在晨光里啃饅頭,把唯一的糖遞給他,認真跟他說會陪著他。
在他最絕望無助的時候,是這個小姑娘拉了他一把。
那顆糖,或許是她當時僅有的一顆,她卻毫不猶豫給了受傷的他。
而他,沒能兌現承諾回去找她。
那雙乾淨善良的眼睛,他怎麼都忘不掉。
從八歲到二十六歲,整整十八年,他一直在找她。
這件事成了他心底解不開的執念,刻在他骨頭裡,融進他每一次呼吸里。
他不敢停下,只要一閒下來,找不到她的恐慌就會把他吞噬。
季鉑言從久遠的回憶里回過神,眼神還有些恍惚,慢慢聚焦落在江拾瑜臉上。
他伸手,把露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攏進掌心,指尖輕輕摩挲她的手背。
「別人情竇初開的時候,我心裡自始至終只有你。一心只想找到你,護著你,好好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