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市西郊,遠離喧囂的齊家大院。
這座古樸的三進四合院,在初冬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幽靜。
「叩叩叩——」
一陣急促、甚至帶著幾分慌亂的敲門聲,打破了宅院的寧靜。
齊大師穿著一身素色的粗布唐裝,披著一件厚重的呢子大衣,慢騰騰地從正房走出來。
「這大半夜的,誰啊?」
老頭子嘟囔著,拉開了那扇沉重的朱漆木門。
門開的瞬間。
一陣夾雜著初冬寒意的冷風猛地灌了進來。
「老師……」
一道帶著濃濃鼻音和顫抖的嗓音,在風中顯得格外破碎。
齊大師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
他看著站在門外那個單薄的身影,手裡提著的紫砂茶壺險些掉在地上。
喬洛穿著一件領口寬大的淺藍色毛衣。
連一件禦寒的外套都沒穿。
他那雙平時總是被保養得乾乾淨淨的白皙雙腳,此刻竟然光著踩在冰冷粗糙的青石板上。
腳底板已經被石子磨出了好幾道細微的血痕,凍得發紫。
喬洛的肩膀止不住地發抖。
那雙總是水光瀲灩的桃花眼,此刻腫得像個核桃。
眼眶裡滿是委屈和絕望的水汽,死死咬著下唇,咬到滲出淡淡的血絲,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洛洛?!」
齊大師心疼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顧不上什麼規矩,趕緊一把拉住喬洛冰涼的手臂,將人拽進了溫暖的屋內。
「你這孩子!怎麼弄成這副樣子跑出來了!連雙鞋都不穿!」
老頭子急得團團轉,趕緊招呼家裡的阿姨拿來厚厚的羊絨毯子,將喬洛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又親自端來一個碳火盆,放在喬洛凍僵的雙腳旁。
喬洛蜷縮在寬大的黃花梨太師椅里。
他雙手捧著齊大師遞過來的一杯滾燙的熱茶,手指還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熱茶升騰起的白霧,模糊了喬洛紅透的眼角。
感受到久違的溫暖和長輩的關心。
喬洛那根緊繃了一路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斷了。
「老師……」
喬洛吸了吸鼻子,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大顆大顆地砸進熱茶里,暈開一圈圈波紋。
「他騙我……薄宴時是個大騙子……」
他哽咽著,斷斷續續地將自己在薄苑書房裡看到的那些東西。
那本寫滿了十年病態愛意的相冊,還有那份冷血無情的喬氏併購計劃書。
全都毫無保留地告訴了恩師。
「他為了逼我聯姻,親手做局斷了我們家的資金鍊。」
喬洛越說越覺得委屈,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還裝出一副深情的樣子,說保護我,說愛我。」
「可是,誰會用毀掉別人家庭的方式去愛一個人?他根本就是個控制狂!是個不擇手段的瘋子!」
喬洛把臉埋在羊絨毯子裡,哭得傷心欲絕。
他以為自己這番血淚控訴,一定會換來齊大師對資本家薄宴時的同仇敵愾。
甚至已經做好了聽老師痛罵薄宴時一頓的準備。
然而。
齊大師聽完喬洛的哭訴,並沒有像他想像中那樣大發雷霆。
老頭子只是端著紫砂壺,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那雙看透了世事滄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嘆息。
「洛洛啊。」
齊大師放下茶壺。
他伸出布滿老年斑的手,輕輕拍了拍喬洛還在發抖的肩膀。
「你這孩子,畫畫的時候靈氣逼人,怎麼在感情上,就這麼死腦筋呢?」
喬洛愣住了。
他從毯子裡抬起頭,紅著眼睛,滿臉不解地看著恩師。
「老師……您不覺得他很可怕嗎?」
「可怕?」
齊大師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股通透。
「薄宴時是什麼人?京海市首屈一指的財閥掌權人,手段狠戾,吃人不吐骨頭。」
老頭子看著喬洛那張還帶著淚痕的臉。
「你真以為,如果他只是單純地想毀掉喬家,需要費這麼大的周折,甚至不惜動用離岸帳戶去布這麼大一個局?」
喬洛咽了一口發乾的唾沫,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他圖什麼?」
「是啊,他圖什麼?」
齊大師嘆了口氣。
「喬家那個爛攤子,加上你爸那點可憐的家當,在薄氏集團眼裡,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能讓薄宴時這種人,花費半年的時間,甚至拿出十個億去堵你爸的嘴。」
老頭子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字字如錘。
「洛洛,他圖的,從頭到尾。」
「只有你啊。」
喬洛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大腦像是一片空白,又像是有無數個煙花同時炸開。
只有他?
薄宴時費盡心機,不惜背上毀掉他家族的罵名。
甚至在昨晚被喬明勒索時,寧願咽下那十個億的委屈,也要把這個秘密死死瞞住。
這一切的源頭。
只是因為,那個在商場上戰無不勝的男人。
害怕失去他?
喬洛死死咬著下唇,心臟酸澀得快要裂開。
他以為的算計和欺騙,在這份沉重到近乎窒息的偏愛面前,突然變得那麼微不足道。
「可是……可是他騙我……」
喬洛小聲嘟囔著,底氣已經完全不足了。
就在他還想繼續反駁的時候。
「砰!砰!砰!」
齊家大院那扇厚重的朱漆木門外。
突然傳來一陣極富壓迫感、甚至可以說是暴力拆遷級別的砸門聲!
沉悶的巨響在寂靜的夜空里迴蕩。
緊接著。
幾道刺眼的汽車遠光燈,穿透了四四方方的院牆縫隙,直直地照射在正房的窗戶上。
那股屬於薄宴時特有的、毀天滅地般的暴戾氣息。
隔著厚厚的牆壁,都能讓人感覺到那種毛骨悚然的死亡威壓。
喬洛嚇得渾身一僵,下意識地往沙發深處縮了縮。
齊大師轉過頭,看了一眼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灰的門框。
老頭子無奈地笑了笑。
「看來。」
齊大師轉頭看向縮成一團的喬洛,語氣里透著一絲戲謔。
「你的『債主』。」
「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