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喬洛覺得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很稀薄。
他只能聽見男人西裝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還有自己胸腔里快要震破耳膜的砰砰聲。
薄宴時逆著光,高大挺拔的身形將外面的光線擋得嚴嚴實實。
一道濃重且極具侵略性的陰影,完完全全地籠罩在喬洛身上。
男人帶著槍繭的寬大手掌,正強悍又容不得半點反抗地控住他的手腕。
「洛洛。」
薄宴時低下頭,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重重滾動了一下。
灼熱危險的呼吸,盡數噴灑在喬洛敏感到泛紅的耳廓上。
「告訴我,你手裡拿著的……是誰的東西?」
男人的嗓音低啞到了極致,帶著鋪天蓋地的掌控欲,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
他在害怕。
害怕他的寶貝看到那些扭曲的照片,害怕好不容易養熟的小貓再次對他豎起防備的尖刺。
然而。
預想中的掙扎和質問並沒有出現。
喬洛沒有躲。
他只是死死咬著下唇,咬到滲出淡淡的血絲,眼眶裡的水汽倔強地打著轉。
然後,小少爺順著男人霸道的力道,把藏在背後的照片遞了過去。
「薄宴時,有人寄快遞噁心我。」
喬洛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委屈,卻透著毫不掩飾的依賴。
薄宴時愣住了。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男人視線下移,落在那幾張邊緣泛黃的監控截圖上。
翻過背面。
那行用暗紅色顏料寫下的【你的老公騙了你】,猶如最惡毒的詛咒,直直刺入薄宴時的眼底。
空氣仿佛在這一秒凝固。
薄宴時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盯著那行血字,然後慢條斯理地鬆開了喬洛的手腕。
男人夾著照片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骨節泛起駭人的青白。
脆弱的相紙在他掌心被捏出刺耳的褶皺聲。
整個畫室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這年頭,反派挑撥離間的手段都這麼老土嗎?」
喬洛吸了吸鼻子,有些嫌棄地撇撇嘴,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還用紅顏料裝血,寫這種非主流的台詞,也不嫌掉價。」
薄宴時猛地抬起眼眸。
男人眼底翻湧的嗜血殺意還沒來得及褪去,就直直撞進了喬洛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裡。
沒有懷疑,沒有質問,只有對他的全然信任。
如果是一年前的喬洛,看到這種東西,肯定已經像只炸毛的刺蝟一樣,鬧著要跟他同歸於盡了。
可現在,他的洛洛長大了。
經歷了那麼多生死拉扯,喬洛比任何人都清楚。
眼前這個男人,寧願自己把心掏出來踩碎,也絕不會動他母親一根頭髮。
「你不信他寫的?」薄宴時嗓音沙啞得厲害,像含著一把碎砂紙。
喬洛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我又不瞎。你要是真的害了我媽,早就把我囚禁起來毀屍滅跡了,還會天天在家裡給我端茶倒水、洗腳暖床?」
聽到「洗腳暖床」四個字。
薄宴時身上那股毀天滅地的暴戾氣息,瞬間散了個乾淨。
男人低笑出聲,胸腔微微震動。
長臂一撈,薄宴時將面前單薄的人兒狠狠揉進自己寬闊滾燙的懷裡。
喬洛的臉頰貼著男人堅硬的胸肌,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洛洛……」男人把下巴擱在喬洛毛茸茸的發頂,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淡淡的顏料香。
「寄照片的人叫林淵。」
薄宴時沒有任何隱瞞,用最簡練的語言,把當年海外暗網、神經毒素以及林淵的病態覬覦,全部攤開在喬洛面前。
聽到那個死變態在地下室貼滿自己的照片。
喬洛單薄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胃裡泛起一陣生理性的噁心。
「所以,你在暗中布網,等他自己跳出來?」喬洛從男人懷裡仰起頭。
薄宴時捏了捏他的後頸,眼神冷酷:「我已經派了黑鷹小隊……」
「太慢了。」
喬洛打斷他,清透的眸子裡閃過一抹狡黠的暗芒。
「他既然大費周章把照片寄給我,就是想引我上鉤。」
喬洛踮起腳,揪住男人高定西裝的領帶,往下扯了扯。
「薄宴時,我們來個將計就計吧。我假裝中計去法國,引他出來。」
話音剛落。
薄宴時的大掌猛地扣住喬洛的後腰,將兩人之間的距離壓縮到負數。
「想都別想。」男人毫不猶豫地拒絕,語氣是不容置喙的強勢。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喬洛不服氣地掙扎。
「你不是孩子。」薄宴時漆黑的眸子死死鎖著他,「你是我的命。一絲一毫的風險都不行。」
喬洛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硬碰硬肯定贏不了這個獨斷專行的老男人。
小少爺眼珠一轉,立刻放軟了身段。
他伸出雙手,環住男人的脖頸,故意用鼻尖去蹭薄宴時英挺的下頜線。
「薄叔叔……」
一聲甜膩嬌軟的「薄叔叔」,叫得薄宴時半邊身子都酥了。
「我想親手弄死那個害我媽的幫凶嘛,你就在暗處保護我好不好?」
喬洛一邊撒嬌,一邊用修長的手指在男人胸口畫著圈圈。
「你給我身上裝滿定位器,帶上你最精銳的人。」
「只要他一露面,你就直接衝出來把他的骨灰給揚了,好不好嘛?」
薄宴時深邃的眸光暗得可怕。
他一把攥住那只在自己胸口作亂的爪子,粗糲的指腹懲罰性地碾磨著喬洛手腕內側的嫩肉。
「去可以。」
男人咬著喬洛泛紅的耳垂,嗓音帶著濃濃的警告與危險。
「但如果你敢讓自己掉一根頭髮,回來我就把你鎖在床上,三天三夜不准下地。」
……
三天後。
法國巴黎,市郊外一百公里處。
連綿的陰雨籠罩著這座中世紀的古老莊園。
一輛純黑色的防彈邁巴赫在雨霧中穿行,碾過滿是落葉的石板路,最終停在了一座陰森復古的古堡前。
車門打開。
喬洛穿著一件修身的黑色及膝風衣,孤身一人走下車。
蒼翠且枯萎的藤蔓爬滿灰白色的石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潮濕霉味。
厚重的雕花木門並沒有上鎖,仿佛一張張開血盆大口的巨獸,正靜靜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喬洛把手插在風衣口袋裡。
指尖不動聲色地摩挲著那枚藏在內襯裡的微型定位器。
他知道,薄宴時的人此刻就像潛伏在暗夜裡的狼群,正死死圍著這座古堡。
只要他按下按鈕。
這座破房子瞬間就會被夷為平地。
有了底氣,喬洛連呼吸都平穩得可怕。
他抬起腳,毫不猶豫地踹開了那扇大門。
「吱呀——」
刺耳的摩擦聲在空蕩蕩的大廳里久久迴蕩。
大廳里沒有開燈。
只有高處幾扇彩色玻璃窗,透進幾縷慘白暗淡的光線。
光影交錯的中央。
一架純銀打造、造價不菲的定製輪椅靜靜地停在那裡。
輪椅上,坐著一個男人。
喬洛眯起眼睛,視線穿透昏暗的空氣,落在那人身上。
男人穿著一身雪白的高領粗線毛衣,身形削瘦得幾乎能看清骨骼的輪廓。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透明到能清晰地看見皮膚下青藍色的血管。
那張臉其實生得極好。
只是帶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病態與陰鬱,像是一具精緻的吸血鬼屍體。
似乎是聽到了動靜。
輪椅上的男人緩緩抬起頭。
那雙狹長上挑的丹鳳眼,越過半個大廳,死死地鎖在喬洛身上。
眼神里沒有驚訝。
只有一種黏膩到令人反胃的狂熱、貪婪,以及得償所願的瘋狂。
林淵。
喬洛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這個心理扭曲的瘋子。
「咳咳……」
林淵捂著嘴,發出一陣劇烈的低咳。
他慢條斯理地拿出一塊雪白的絲帕擦了擦嘴角,然後推動輪椅,緩緩向前滑行了半米。
昏暗的光線打在林淵慘白的唇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骨瘦如柴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輪椅扶手。
「寶貝,你終於還是一個人來見我了。」
林淵的聲音像是在冰水裡浸泡過的毒蛇,嘶啞且陰冷。
他死死盯著喬洛,突然毫無徵兆地低笑出聲。
「薄宴時那個偽君子沒告訴你嗎?」
林淵歪了歪頭,眼底閃爍著癲狂的快意。
「當年給你母親下毒的那支針管,可是他親手遞給你父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