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鈴——鈴——!」
刺耳、尖銳、猶如金屬相互瘋狂刮擦的電話鈴聲,在這間破敗逼仄的老屋裡驟然炸響。
每一聲,都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狠狠鋸在人的腦神經上。
喬洛覺得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像固體一樣沉重,肺里再也吸不進半點氧氣。
他死死盯著角落裡那台布滿蜘蛛網的紅色老式座機。
這房子已經斷水斷電整整十年了。
連牆壁里埋的電話線,都在當年被喬政德派來的高利貸打手一刀剪了個粉碎。
一台沒有任何線路連接的廢舊塑料殼子,怎麼可能響?
「什麼年代了,還跑來這兒跟我玩午夜凶鈴那一套?」
喬洛死死咬著下唇,咬到滲出淡淡的血絲,眼眶裡卻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冷意。
下一秒。
一道寬闊滾燙的胸膛,嚴絲合縫地貼上了喬洛單薄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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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宴時沒有說話。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軀宛如一堵密不透風的鐵牆,直接將喬洛整個人完完全全地擋在了自己寬闊的陰影里。
帶著厚重槍繭的大掌,強悍地扣住喬洛纖細的腰肢,將他往後帶了兩步,護在絕對安全的範圍。
薄宴時抬起眼眸。
那雙深淵般的黑眸底,沒有一絲一毫的驚詫,只有翻湧得快要化作實質的嗜血殺意。
男人慢條斯理地解開了高定西裝的一粒紐扣。
然後,邁開長腿,皮鞋踩在滿是灰塵的原木地板上,發出令人膽寒的沉悶聲響。
他一步步走向那台還在瘋狂鳴叫的紅色座機。
修長、骨節分明的大掌伸出,毫不猶豫地拿起了那隻滿是灰塵的聽筒。
「咔噠。」
鈴聲戛然而止。
死寂的灰塵在夕陽斑駁的光束里無聲狂舞。
薄宴時將聽筒舉到耳邊,冷硬利落的下頜線繃得猶如一張拉滿的強弓。
聽筒里,傳來一陣細微的電流嗞啦聲。
緊接著。
一個經過高級變聲器處理、透著一股歐洲老派貴族般傲慢與黏膩的男聲,在老屋裡幽幽響起。
「Ares(戰神),好久不見。」
那個聲音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順著電波爬過來。
聽到「Ares」這個詞。
站在幾步開外的喬洛,呼吸猛地一滯。
戰神?
這是薄宴時當年在海外暗網裡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代號?
能一口叫出這個名字的人,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地痞流氓,而是真正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同類。
電話那頭的男人低低地笑了起來。
「聽說你今天心情不錯,帶著你那隻漂亮的小金絲雀,回去重溫舊夢了?」
薄宴時沒有接話。
男人的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周身翻湧的戾氣瞬間將整個房間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敢派人跟蹤他。
還敢把那種噁心的目光,放在他的洛洛身上。
似乎是察覺到了薄宴時那隔著電波都能殺人的壓迫感,對方笑得更加肆無忌憚。
「別這麼冷淡嘛,Ares。」
「當年你在歐洲殺了我那麼多人,我都不計較了。」
男人的聲音突然壓低,透著一股勢在必得的陰毒。
「我今天找你,只為了一件事。」
「林婉留下的那幅《鳶尾》,你該物歸原主了吧?」
林婉。
《鳶尾》。
這兩個詞落地的瞬間。
喬洛覺得胸腔里的心臟狂跳到快要震破耳膜。
他猛地抬起頭,清透的桃花眼裡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震驚。
薄宴時的眼眸徹底沉了下來。
他沒有對著話筒說哪怕半個字。
男人只是微微收攏了五指。
「咔嚓——!」
刺耳的碎裂聲在老屋裡突兀地響起。
那隻堅硬的紅色塑料聽筒,竟然被薄宴時單手硬生生捏得四分五裂!
碎裂的塑料片混雜著灰塵,簌簌地掉落在地。
而在那些碎片中央,靜靜地躺著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閃爍著微弱紅光的黑色金屬薄片。
那是歐洲地下黑市最頂級的軍用微型通訊器。
不僅自帶獨立衛星信號源,還能偽裝成任何物體的內部零件。
對方大費周章地潛入這間老屋,把這玩意兒塞進一台廢棄十年的座機里,就是為了在這對小夫夫最毫無防備的時刻,給出致命的心理一擊。
薄宴時面無表情地抬起那隻穿著高定皮鞋的腳。
「砰。」
鞋底碾上那枚微型通訊器,狠狠一轉。
紅光閃爍了兩下,徹底化為一攤金屬粉末。
世界終於清靜了。
薄宴時轉過身。
男人身上的那股毀天滅地的暴戾氣息還沒來得及褪去,就直直對上了喬洛略顯蒼白的臉。
薄宴時呼吸一沉。
他長腿一邁,大步跨到喬洛面前。
寬厚滾燙的大掌立刻捧住喬洛的臉頰,粗糲的指腹心疼地摩挲著小少爺有些發涼的眼角。
「嚇到了?」男人嗓音低啞,帶著濃濃的懊惱,「我不該帶你來這兒的。」
喬洛沒有躲。
他伸手,一把抓住了薄宴時那條純黑的真絲領帶。
修長白皙的手指死死攥著那昂貴的布料,手背上甚至浮現出淡淡的青筋。
「薄宴時,那個瘋狗剛才說什麼?」
喬洛的聲音在發抖,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被隱瞞真相後的急切。
「他提到了我媽。他說……《鳶尾》?」
薄宴時眸光一暗。
他反手將喬洛那隻攥著領帶的手包裹進掌心,強悍又容不得半點反抗地將人按進自己堅硬寬闊的胸膛里。
「歐洲那邊的一條漏網之魚罷了。」
薄宴時把下巴擱在喬洛的頭頂,聲音沉穩得能夠撫平一切風浪。
「他只是在虛張聲勢。洛洛,你母親當年留下的東西,我已經全部查封保存在薄氏的金庫里了,沒有什麼《鳶尾》。」
「你騙我。」
喬洛猛地從男人懷裡掙脫出來。
他退後半步,死死咬著下唇,清透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光芒。
「你只查封了喬政德那個畜生霸占的那些首飾和銀行卡。」
「但我媽是個畫家。」
喬洛的大腦在這一刻瘋狂運轉起來。
曾經那些被灰塵掩埋的細枝末節,猶如走馬燈一般在他腦海里閃過。
那是母親彌留之際的前一個月。
林婉已經被喬政德下的神經毒素折磨得瘦骨嶙峋,連拿起畫筆的力氣都沒有了。
可是。
有一天深夜,喬洛半夜起床喝水,卻看到畫室的門縫裡透著微弱的燈光。
他偷偷推開門。
看到母親正跪在地上,手裡死死攥著一把刻刀。
她沒有在畫布上作畫,而是像個瘋子一樣,在瘋狂地鑿擊著那個陪了她十幾年的舊畫架。
當時喬洛以為母親是病痛發作,嚇得趕緊跑過去抱住她。
母親卻只是滿頭大汗地把他推開,眼神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
【洛洛,不許看……快出去……這是能救你命的東西……】
那是母親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從那以後,那個畫架就被喬政德以「看著晦氣」為由,扔進了地下室。
直到後來喬洛被趕出家門,他什麼都沒帶,只帶走了那個舊畫架。
可是這十年來,他無數次使用那個畫架,卻從來沒有發現過任何異常!
「《鳶尾》……」
喬洛喃喃自語,猛地轉過頭。
他的視線,猶如兩道利箭,死死釘在了老屋窗邊那個落滿灰塵的實木舊畫架上。
夕陽的餘暉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老屋裡光線昏暗。
那個畫架靜靜地佇立在陰影里,仿佛藏著一個長達十年的巨大謎團。
喬洛沒有半點猶豫。
他邁開修長的雙腿,直接沖向那個畫架。
「洛洛!」
薄宴時臉色微變,立刻大步跟了上去,生怕那畫架上有殘留什麼危險的機關。
喬洛卻顧不上那麼多。
他單膝跪在滿是灰塵的木地板上,絲毫不顧忌自己身上那件乾淨的白襯衫被弄髒。
白皙的手指順著畫架的承重底座,一寸一寸地往下摸索。
沒有。
前面沒有,側面也沒有。
喬洛呼吸急促起來,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直到他的手指,摸到了畫架底部那根常年貼著地面的橫木。
木材的紋理有些不對勁。
有一塊地方,明顯比周圍的木料要粗糙,像是被人用什麼利器強行挖開,又用同色的木屑和膠水重新填補過的痕跡。
喬洛覺得周圍的空氣瞬間被抽乾。
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喉嚨里發出的一聲乾澀的吞咽聲。
「薄宴時。」
喬洛沒有回頭,只是伸出一隻手。
「給我刀。」
薄宴時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他身後,低垂著眼眸,靜靜地看著地上的小少爺。
男人沒有多問半句廢話。
他從西裝內側的暗袋裡,摸出了一把通體純黑、帶著血槽的瑞士軍刀。
刀鋒彈出,帶著一股森冷的寒光。
薄宴時單膝蹲下,將刀柄遞進喬洛的手裡,另一隻寬大的手掌則護在喬洛的手腕外側。
「小心手。」男人嗓音低啞。
喬洛握緊了那把沉甸甸的軍刀。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鋒利的刀尖,精準地對準了那條微不可察的接縫處。
用力一撬!
「咔噠。」
一聲清脆的木質斷裂聲,在死寂的老屋裡突兀地響起。
那塊偽裝得天衣無縫的木板,應聲掉落。
裡面,竟然是一個被掏空的、只有兩根手指寬的狹長暗格!
暗格里,靜靜地躺著一個用黑色防水油布死死裹住的圓筒狀物體。
喬洛的手指控制不住地痙攣起來。
他顫抖著手,將那個黑色圓筒從暗格里抽了出來。
入手極輕,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一層,兩層,三層。
喬洛粗暴地撕開外面那層防水油布,直到露出裡面那張卷得緊緊的、邊緣已經微微泛黃的粗糙畫布。
他站起身。
在薄宴時深邃且戒備的目光中。
喬洛手指用力,「唰」地一聲,將那張畫布在空氣中徹底展開。
灰塵飛揚。
畫布上,赫然是一叢畫到一半、用色詭異悽厲的藍色鳶尾花!
每一片花瓣,都像是在用鮮血和絕望澆灌。
喬洛死死盯著畫布上的那叢花,眼尾漸漸染上了一抹凌厲到極點的冷意。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側那個仿佛能掌控一切的男人。
「老公。」
喬洛揚起精緻的下頜,眼底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戰意。
「歐洲那條瘋狗,是不是想要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