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鼠的光標,穩穩地停留在「徹底粉碎」的鮮紅按鍵上。
薄宴時連半秒鐘的遲疑都沒有。
食指重重扣下。
「叮。」
那封藏著薄家百年隱秘、帶著惡毒挑撥意味的黑色郵件,瞬間化作一堆雜亂無章的虛擬數據碎片。
從這台擁有全球最高防禦級別的軍用電腦里,被抹除得乾乾淨淨。
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薄宴時靠在寬大的黑酸枝大班椅里。
男人冷硬利落的下頜線繃得死緊,深淵般的黑眸底,翻湧著快要化作實質的嗜血殺意。
挑撥離間?
讓他去防備喬洛?
這簡直是全天下最荒謬的笑話。
他薄宴時從歐洲的屍山血海里爬出來,雙手沾滿了洗不掉的血腥。
他這輩子,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毫不猶豫地掏出來,墊在小少爺的腳底給他鋪路。
他怎麼可能因為一封裝神弄鬼的郵件,去懷疑自己拿命愛著的人?
薄宴時修長有力的手指揉了揉眉心,強行將體內那股暴戾的殺伐之氣壓了下去。
他站起身。
高大挺拔的身軀在昏黃的檯燈下,投出一道壓迫感十足的濃重陰影。
不管這個躲在暗處、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黑客是誰。
他都會把這隻老鼠揪出來,一寸一寸地捏碎全身的骨頭。
但現在,他得回房去抱他香軟的老婆了。
薄宴時邁開長腿,走到書房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前。
粗糲的大掌搭在冰冷的黃銅門把手上。
「咔噠。」
房門被向內拉開。
走廊里昏黃溫暖的壁燈光線傾瀉而入。
可是。
薄宴時向外邁出的腳步,卻在看清門外那一幕的瞬間,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門外。
喬洛不知何時,靜靜地站在厚軟的波斯地毯上。
小少爺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真絲睡衣,光著兩隻白皙的腳丫。
手裡,端著一杯原本還在冒著熱氣的溫牛奶。
可是此刻。
喬洛那張平時總是透著鮮活生機的漂亮臉蛋上,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清透的桃花眼裡,蓄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搖搖欲墜的破碎感。
「洛洛?」
薄宴時心臟猛地一縮。
他大步跨出去,帶著槍繭的大掌直接伸向喬洛,「怎麼不穿鞋就出來了?地上涼。」
然而。
就在男人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喬洛手腕的那一千分之一秒。
喬洛單薄的肩膀猛地一抖。
他竟然,向後退了半步。
硬生生地躲開了薄宴時的觸碰。
「砰——!」
因為這慌亂的後退,喬洛手裡的玻璃杯徹底失去了平衡。
直直地砸在地毯上。
玻璃杯四分五裂,溫熱的白色牛奶濺了一地,甚至打濕了薄宴時純黑的真絲睡袍下擺。
兩人都沒有低頭去看地上的狼藉。
薄宴時懸在半空中的大掌,徹底僵住了。
整個走廊的空氣,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乾,氣壓降到了冰點。
喬洛死死咬著下唇,咬到滲出淡淡的血絲。
眼眶裡的水汽倔強地打著轉,卻死活不肯掉下來。
他原本只是看男人在書房待得太晚,想去熱杯牛奶送過來。
可是。
書房的門並沒有關嚴實,留了一條微小的縫隙。
喬洛剛走到門口,就順著那條縫隙,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電腦屏幕上最後被翻譯出來的那幾行字。
【不要相信你身邊的任何人。】
【包括……林婉的兒子。】
這幾句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進了喬洛的心窩裡。
但真正讓他如墜冰窟、渾身發冷的,不是這句挑撥。
而是郵件開頭的那幾個字——
薄家的百年詛咒。
「薄宴時……」
喬洛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濃的鼻音。
他覺得自己周圍的空氣變得稀薄得可怕,只能聽見自己胸腔里快要震破耳膜的砰砰聲。
薄宴時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
他直接無視了地上的玻璃碎片,長腿一邁,強悍地逼近了喬洛。
一道濃重的陰影,瞬間將喬洛嚴絲合縫地籠罩。
「洛洛,聽話。」
薄宴時嗓音沙啞,不顧喬洛的閃躲,大掌一把扣住他纖細的腰肢,將人強行按進自己堅硬滾燙的胸膛里。
「那只是一封惡作劇的垃圾郵件。」
男人低頭,灼熱危險的呼吸噴灑在喬洛的頸側,「我根本沒有看,直接刪了。」
「你看了。」
喬洛沒有掙扎,任由男人抱著。
他只是仰起頭,那雙紅透的眼睛死死盯著男人冷硬俊美的臉龐。
「你不僅看了,你還知道那裡面寫的是什麼。」
喬洛的指尖控制不住地痙攣著,死死揪住男人胸前的衣襟。
十年了。
母親林婉在醫院病床上,被折磨得瘦骨嶙峋、悽慘死去的畫面,再次猶如噩夢般在喬洛腦海里翻湧。
當年的屍檢報告上寫得清清楚楚。
那種來自歐洲暗網的神經毒素,會讓人的神經系統徹底崩盤,最終呈現出突發心臟病的假象。
而那封郵件里,提到了薄家的百年詛咒。
提到了奧古斯都的寶庫。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猶如一條沾滿鮮血的毒蛇,死死纏住了喬洛的脖子。
「老公。」
喬洛咽了咽乾澀的喉嚨,眼角滑下一滴滾燙的淚珠,砸在薄宴時的手背上。
「你回答我。」
「剛才那封郵件里說的,薄家的百年詛咒。」
喬洛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卻依然碎得不成樣子。
「是不是一種……」
「遺傳性的神經衰竭?」
這七個字落地的瞬間。
整個走廊陷入了猶如墳墓般的死寂。
薄宴時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男人抱著喬洛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緊,骨節泛起駭人的青白。
空氣中仿佛繃緊了一根隨時會斷裂的鋼絲。
薄宴時沒有說話。
那張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冷酷臉龐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無法掩飾的僵硬與裂痕。
喬洛看著他的反應,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粉碎了。
他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抽痛。
如果薄家的詛咒真的是神經衰竭。
如果薄家世世代代的家主,都需要某種特殊的藥物來續命。
那麼。
十年前,那個瘋子K研製出來的、用來折磨林婉的那種能導致神經衰竭的罕見毒素。
到底是為了逼林婉交出寶庫地圖。
還是……
那是K專門針對薄家基因研製的定向毒藥?!
而他的母親,只是這場龐大陰謀和家族鬥爭中,一個無辜的試驗品?!
甚至。
薄宴時當年在歐洲,為什麼會對K趕盡殺絕?
真的是因為搶奪軍火底盤。
還是因為,薄宴時早就知道毒藥的真相,早就知道薄家和林婉的死,有著千絲萬縷的血腥牽連!
「洛洛。」
薄宴時察覺到了懷裡人兒那徹骨的寒意,他慌了。
這位不可一世的京圈霸主,眼底竟然閃過了一抹令人心碎的恐懼。
他大掌死死扣住喬洛的後腦勺,將臉深深埋進小少爺的頸窩裡。
「別胡思亂想。」
男人嘶啞的嗓音里透著一股近乎病態的偏執,像是一頭護食的困獸,死死咬住自己的獵物。
「不管上一代人有什麼恩怨。」
「我薄宴時的命,從十年前你把我從雨夜裡撿回去的那一天起,就是你的了。」
薄宴時灼熱的薄唇,在喬洛冰冷的側臉上毫無章法地親吻著,試圖喚回懷裡人的溫度。
「只要我在一天,誰也別想挑撥我們。」
可是。
喬洛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回抱住男人寬闊的脊背。
他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任由男人狂熱地親吻著自己。
「薄宴時。」
喬洛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卻帶著足以撕裂靈魂的重量。
他偏過頭,躲開了男人壓下來的唇。
「我媽死的時候,全身的血管都是黑色的,她疼得把自己的指甲都抓斷了。」
喬洛抬起那雙通紅的桃花眼,定定地看著薄宴時。
「你早就知道薄家詛咒的事,對不對?」
「你瞞著我,是因為……我媽當年中的毒,其實是用來對付你們薄家的?」
面對這步步緊逼的質問。
薄宴時緊繃的下頜線透著一股死刑宣判般的冷硬。
他看著喬洛那雙絕望的眼睛,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
走廊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交疊在一起,卻又仿佛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血色深淵。
男人寬厚的大掌,一點點握緊了喬洛單薄的肩膀。
沉默。
長達半個世紀般的沉默。
終於。
薄宴時緩緩閉上了那雙深淵般的黑眸。
「是。」
男人低啞到了極點的嗓音,在死寂的夜裡,砸下了一記足以將一切美好撕碎的重錘。
深愛與猜忌的死局。
在這一刻,徹底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