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看出來了,才會什麼都不問,因為看出來了,才會變著法兒地給慕黎君介紹不同領域的朋友。
慕少華知道女兒和自己一樣好強,自然清楚慕黎君的失眠只能靠她自己想辦法解決。
她的出現,只會讓慕黎君想得更多,徒增壓力。
慕黎君沉默不語,她不笨,在祝眠點出關鍵後,已能回憶起她患病以來的點點滴滴。
關於失眠,慕黎君的處理方式和成年後遇到的所有事情一樣,慕少華不問,她就一個字不說。
而慕少華這一年當中時不時的突然來訪,是否就是一位母親在笨拙地表達著關心和愛意呢?
這個問題,慕黎君不會問,慕少華自然也不會說。
祝眠也沒那個好為人師的癖好,去說慕黎君和慕少華吵架的事,只能委婉地「提醒」,同時用另一個話題驅散此時瀰漫的壓抑。
「慕黎君,聽說律師是按照小時收費的,你要是約高律師打遊戲,是不是還要給她錢啊?」
慕黎君:……
祝眠跳脫的腦迴路讓她有些無言以對。
躺在同一張床上,被暗戀的直女拉著討論相親對象。
且聊得話是她沖媽媽撒氣時胡亂說出來的,冷靜下來後,慕黎君也覺得那話說得可笑,像沒長大的小孩子故意惹媽媽生氣。
不過話又說回來,讓她氣急攻心的人又是誰呢?
祝眠翻了個身,望著慕黎君。
她的臉陷進枕頭,看著軟乎乎的,很想掐一把。
慕黎君本來不想回答,但看見祝眠亮晶晶的小貓眼,冷道:「我這個級別的遊戲主播,帶人打遊戲也是要付費的。」
「不比律師費便宜。」她停頓之後又補充。
「也是。」聊著聊著,祝眠反而沒那麼難受了,就像是有根針扎到了手指,第一下十指連心,自然是痛的,可一下又一下地刺入,心上生了繭,便也麻木了。
「所以你們要去網吧見面嗎?」她繼續不著邊際地問。
祝眠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麼,只知道她如果不說話,窒息的難過就會和黑暗一樣將她包裹。
原來知道慕黎君有喜歡的人,和親眼看見她將要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完全不同。
前者是一劍封喉,後者是萬箭穿心。
「我為什麼要和她見面?」獵人布下陷阱。
「你自己說得啊,對律師姐姐感興趣。」祝眠撇撇嘴,大搖大擺地落入陷阱之中。
「嗯。可你下午不是帶著耳機嗎?」
祝眠:「我……」
小貓的耳朵向來很靈,所以慕黎君用每一次打電話的機會引誘,她不怕祝眠聽見,就怕祝眠聽得不夠仔細。
雖然這些陷阱看著好像與她的最終目的沒有半分關係。
但至少……慕黎君看了看床頭的電子時鐘。
至少,她從小貓寶貴的睡眠里,偷來了只屬於她的十五分鐘,不是嗎?
這是一場只屬於獵人的自我攻略,慕黎君知道她和祝眠的關係始終隔著一個人。
貓咪屬於誰暫且不論,她只需要握著逗貓棒,讓好奇的小貓一次次地撲過來就夠了。
「你什麼?」慕黎君很好地潛藏住眼中的深意,看不出來一絲一毫,就連話里的輕鬆笑意也因為聲音的沉靜聽不分明。
祝眠看不到慕黎君的表情,不明白她這時候是在質問還是閒聊。
況且她這一次也找不到藉口了,只能軟了嗓子:「行吧,這次算我偷聽到你講話了。」
「怎麼道歉?」慕黎君問。
「對不起。」祝眠老老實實,認認真真,字正腔圓地說出三個字。
「……嗯。」慕黎君沒想到她突然這麼聽話,還以為會和以前一樣據理力爭呢。
「不滿意嗎?」慕黎君的聲音有點小,祝眠忐忑地問她。
連著偷聽到兩次,還都是私事,雖然她不是故意的,但也不像話。
她第二次是可以自行離開房間的,偏偏她又故意坐下了,這點怎麼說都不在理。
慕黎君說:「那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吧。」
一個「那」,一個「吧」,聽起來好像是輕易放過了祝眠。
祝眠當然欣然答應,眨著眼睛等待慕黎君提問,她不認為會是什麼難回答的問題。
「你好像對我的相親對象們很滿意?」慕黎君先說了一句話引入。
「她們確實都很優秀。」祝眠眸光微閃,垂著眼,隱藏了自己的羨慕。
慕黎君像是沒聽見她的回答,問道:「你覺得什麼樣的人配得上我?」
祝眠一愣,她沒想過慕黎君會問她這個問題,她甚至都做好了準備,要心平氣和地就著某一個人選和慕黎君深入地聊下去。
她會附和慕黎君的喜好,會順著她的話贊成她的選擇。
但這個問題要怎麼答?
慕黎君想聽到的是什麼答案?
祝眠不知道。
「我……」
「是她們三個人中的任意一個嗎?」慕黎君步步緊逼。
祝眠啞然,長長的睫毛垂得更低,頭都要縮進被子裡。
她應該說是的,可是慕黎君的語氣,像是只要問出一個具體的答案,她就會馬上接受對方一樣。
祝眠知道自己的答案沒那麼重要,但這一瞬間她忽然好害怕,她害怕她的答案會導致連鎖反應。
像是走在懸崖邊上的人突然往腳下看了一眼,祝眠整顆心都墜了下去,緊緊一縮,她差點喘不上氣。
慕黎君可以和任何一個人在一起,但是這個人不能是從她嘴中提出來的。
這對祝眠而言無異於凌遲。
祝眠咬著下唇,咬到口中已經有了一絲血腥味,她慶幸光線太暗,慕黎君看不見她蒼白的臉色。
祝眠眼眶含淚,她又翻了個身,通過仰面的姿勢,把眼淚憋回去。
「……我不知道。應該是很好很好的人。」是回答,也是祝願。
慕黎君顯然也沒想到這個不在她構設中的答案。
但她只凝滯了一秒,就馬上問道:「你呢?你的男朋友,是很好很好的人嗎?」
回答她的是祝眠窸窸窣窣翻身的聲音,這下祝眠直接背對著慕黎君了,後背靠著她的肩膀。
過了很久,祝眠嘟噥著:「不是說好了一個問題嗎?你都問了好幾個了。」
慕黎君無法判斷這是否為一個利好的訊號。
算是吧,這種回答總比興高采烈的肯定答覆要好。
慕黎君想開了,決定結束對祝眠的拷問。
「我也問你一個問題。」臨近入睡邊緣的祝眠忽然開口。
可能是快要睡著的緣故,意識在前面飄,腦子在後面追,祝眠的潛意識告訴她這個問題一定非常非常重要。
「嗯?」
「你要是相親成功了,我們三個人要住在一起嗎?」祝眠的聲音越來越小,卻不妨礙慕黎君聽得明明白白。
哈?祝眠在開玩笑嗎?
慕黎君半坐起來,忍了半天,才按下想把祝眠拽起來教育的衝動。
真是一個聽起來荒謬不堪、但又現實到不得不去思考的問題呢。
慕黎君很少有被氣地想起床出去夜跑的時候。
她深呼吸了幾次,重重地翻身,兩個人背靠著背,慕黎君泄憤似的往後一靠。
「嗯?」祝眠晃了晃,眼皮子動了,但沒醒。
慕黎君的聲音冷得似寒冬臘月:「當然,你到時候就睡床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