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眠的眼角的紅,和今天她回憶了無數次的眼神重合在一起,記憶里那眼中的怯意和笨拙,被淚水襯得格外可憐。
好像葉子上落著的露珠,放大了一直存在的情緒紋路。
慕黎君如今終於看見,無法不覺得愧疚,她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祝眠的眼角,卻在碰到的一瞬收回來。
在外面待了太久,她的手有些涼。
「抱歉。」慕黎君垂下手,捻了捻手指。
慕黎君碰上來的時候,祝眠驚了一下,沒有躲閃。
時隔多日,海城一夜後再次見到慕黎君,還是在這個時間,看見這樣狼狽的慕黎君。
祝眠原本以為會展露的情緒一樣也沒出現,像是開啟了遇到重大變故後的應激保護,連祝眠自己都覺得自己表露出的冷靜有些冰冷。
她能感受到慕黎君的濃重歉意,可歉意太過,反而讓祝眠有些莫名。
她們之間仿佛隔著一堵怪異的牆,有種說不上來的落差。
「是看了網上的東西,難受了嗎?」慕黎君問。
祝眠搖頭,她暫時還不願回想那個噩夢。
「沒看就好,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慕黎君該是覺著冷了,下意識地攏了攏衣領。
現在的天氣已經不是她們去海城之前了。
江城連著下了幾天的雨,斷崖降溫,慕黎君只是穿了件稍微厚實的大衣,還好樓道里沒有風,不然肯定要吹出毛病。
「進來吧。」祝眠後退,讓慕黎君進來,「你先坐,我去給你倒點熱水。」
「好,謝謝。」
慕黎君走進房間,脫下弄髒的外套,搭在衣架上。
這是她第二次來祝眠家中,卻比第一次更侷促。
她和祝眠從幾個月前的第一面起,就相隔著用誤會壘砌的遙遠距離。
只是於她而言,這些誤會是封閉的盒子,在今日一齊打開時,才堵得她透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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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祝眠來說,這些誤會是早就袒露在她眼前的窟窿,是填不滿的十年裂縫。
所以想來見祝眠並不是得知真相後的衝動行為,只是到了門口,慕黎君卻不知道要說什麼,手機里的消息一直沒有發送出去。
她從不認為自己笨嘴拙舌,但她今天想對祝眠說的話卻怎麼也整理不出來,說什麼都覺得不對。
不多時,祝眠將一次性杯子放到她手上。
「暖暖手。」祝眠讓她兩手捂住。
中草藥的味道和熱氣一同向上冒,祝眠不是只倒了杯熱水。
祝眠解釋道:「感冒沖劑,今天溫度挺低的,快喝了吧,小心著涼。」
慕黎君雙手捧著杯子,這溫度只是略高於體溫。
祝眠並不是用滾燙的熱水沖得藥,想來也是為了讓她可以把杯子握在手中,趕緊暖和起來。
但這份暖意依舊沒有褪去二人之間的尷尬。
慕黎君抬頭問:「你的眼睛還有點紅,要不要也敷一下?」
祝眠坐在了離慕黎君最遠的單人沙發上,搖了搖頭:「沒事,眼睛有點干,一會就好。」
「我這兒有……」慕黎君放下紙杯,動作有點急,好在裡面的水沒有盪出來。
她不僅放水杯的動作急,連在大衣口袋裡翻找的動作都很慌亂,里里外外地摸索,眉頭緊鎖。
祝眠忍不住問:「是掉了什麼東西嗎?」慕黎君好像只拿了部手機。
慕黎君把手伸進大衣內側的口袋裡,神色一松,她將手拿出來,躺在掌心的是一支塑料管。
祝眠認得,這是慕黎君常常備在手邊的滴眼液。
她還以為是在找什麼貴重物品,慕黎君著急得像是找不到就要被趕出去似的。
慕黎君本來想交到祝眠手上,但看祝眠沒有伸手,便只能把滴眼液放到茶几上,「用這個,眼睛會舒服些。」
她說完就又捧起紙杯,一舉一動之間都透著拘謹,像是一定要找些事情做,才能掩蓋瀰漫的尷尬。
祝眠實在太不習慣這樣的慕黎君了,她要是這時候打個噴嚏,都能讓慕黎君緊張地從沙發上躥起來。
祝眠觀察著她,卻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才讓慕黎君變得這么小心。
「藥快涼了。」祝眠出聲提醒。
慕黎君仿佛剛剛回神,被她一喚,趕忙將杯子裡的沖劑飲下,喝得太急,還嗆咳了兩聲。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祝眠沒忍住,在抽了兩張紙巾給慕黎君後問道。
總不會是為了網上的那些東西。慕黎君的抗壓能力極強,才不會被網上那些人沒有腦子的評論影響成這樣。
慕黎君動作稍滯住,連神態都發生了點變化,眉間似有意動。
從邁進這道房門,慕黎君好像就在迴避著和她對視。
祝眠謹慎地察覺到一絲微妙,她抽出身後的抱枕,抱在胸前,想讓自己放鬆些。
客廳內靜得什麼也聽不到,兩個人曾經有過那麼多無法入睡的夜晚,卻沒有任何一個比這五分鐘的寂靜難熬。
慕黎君不說,祝眠也不好追問。
又過了一會兒,祝眠覺得不能再這麼耗下去。
慕黎君定是兩三日沒有合眼,就算有失眠症的病史,也不代表她可以受得住一熬再熬。
祝眠放下抱枕,準備站起來說:「太晚了,你這時候回去也不安全,我去把客臥收拾出來,你將就一晚。」
「祝眠!」
在慕黎君聽來,祝眠這句話的意思是耐心告罄,於是她只能叫住她。
這雙平日裡總是耀著與旁人不同光彩的煜煜眼眸,在此刻似即將熄滅的流螢。
慕黎君顫著眼睫,看過來的一眼裡都藏著小心。
祝眠沒辦法,再度坐下,等著她開口。
「……對不起。」慕黎君看著祝眠的臉,這張臉已經不再似合照上的那般稚嫩。
如今祝眠稱得上漠然的困惑表情,好像她已經從過去徹底走出來,讓慕黎君躊躇半天,只說出了三個字。
又是道歉。
半天而已,慕黎君已經給她道了三次歉了。
祝眠能感覺到慕黎君幾句道歉里的含義一定不簡單,可是慕黎君這狀態就跟鬼上身了似的,和正常情況下的她完全不同。
不知為何,祝眠覺得有點煩躁,但這煩躁只是衝著慕黎君莫名其妙的行為,並不是對慕黎君。
「你又喝酒了?」祝眠問。
「沒有。」
那就好,能正常對話,祝眠說:「為什麼要感到抱歉,網上的事不是你能控制的,我沒有怪你。」
「不僅僅是因為這個。」慕黎君眼中的光影閃了閃。
祝眠主動解開橫在兩人之間的心結,提道:「為了海城那一晚?沒關係,我是自願的。」
她說起來很灑脫,只是藏在身後的手悄悄地捏緊了抱枕。
故意提出最不願意討論的話題,也是一種變相逃避。
慕黎君就這樣看著祝眠,仿佛看透了她。
在只有一盞夜燈的客廳里,這道目光漸漸變得平靜,卻又那樣沉重,好像承載著萬語千言。
「我今天回家找了一趟……慕老師。」慕黎君用了祝眠熟悉的稱呼,「她還記得你,托我向你表達她的關心。」
祝眠的神情隨著這聲稱呼變得惶然無措,眼睛連著眨了幾下,身體也向後縮著。
她眼角的紅還未消退,又好像要如浪潮般再度漫上來。
完了,她想。
看來慕黎君已經知道了她隱瞞著的最大的秘密。
祝眠終於明白今天的氛圍怪在何處。
怪在慕黎君眼中的不僅僅是現在的自己,那抹愧疚和心疼,同樣也是在看十年前的她。
「慕黎君。」祝眠喉嚨仿佛被堵住了,她用了些力才發出聲音,「你的失眠症好了,對不對?」
慕黎君不懂她怎麼突然提起這個,回答說:「對。」
「那就夠了。」祝眠咽了咽嗓子,抑制著過量分泌的唾液。
「那就夠了。」她又說了一遍,更像是在對自己說,這一遍好像耗盡了她的全部力氣。
十年後的祝眠看嚮慕黎君的眼睛,沉沉地給出答案:「在我考慮清楚以前,不要問我以前的事情,可以嗎?」
話音末尾似有一聲輕微的嗚咽,祝眠眼中的怯意,又一次地刺痛了慕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