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妤綺推開家門，沈易禮依舊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依然攤著那些分公司的文件。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看她，目光停了一瞬，又迅速收回去，落到手裡的文件上。
岑妤綺換了鞋走進來，把包丟在玄關柜上。
「吃了嗎？」她問。
「嗯。」
「吃的什麼？」
沈易禮抬眼看她，像是沒料到她會追問這種細節。
「……排骨湯和兩個菜。」
岑妤綺點了點頭，徑直走向餐廳。
冰箱裡給她留了一份，保鮮膜封著。
她熱了熱吃完，然後從包里翻出平板電腦。
回到客廳，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蜷起腿，把平板擱在膝蓋上，點開沈璐發來的郵件。
附件有好幾份。ESG投資論壇的議程框架，初步的參會企業名單，一份關於國內碳交易市場現狀的研究簡報，還有兩份往年論壇的recap文檔。
她從議程框架開始看。
全英文。
岑妤綺的英文底子還行，日常交流沒問題。但專業文獻就費勁了，ESG、碳信用、Scope 1/2/3排放、TCFD框架……這些詞彙對她來說全是新的。
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她打開備忘錄開始做筆記。
客廳里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紙頁翻動的聲音，偶爾夾雜幾聲她指尖敲擊屏幕的輕響。
十分鐘過去了。
岑妤綺看得入神，拇指無意識地咬在嘴唇上，眉頭微擰，遇到不確定的術語就切到瀏覽器去查。
她看得很認真。
這種認真是沈易禮從來沒有在她身上見過的。
他認識岑妤綺快二十年了。
他見過她所有的樣子。
在走廊里囂張大笑的樣子，在操場上跟閨蜜勾肩搭背的樣子，在課堂上托著腮走神的樣子，在宴會上對著沈執衡眉眼彎彎地笑的樣子。
唯獨沒見過她這種不是裝出來的認真的樣子。
上學的時候她的課桌上擺過幾本厚重的外文原著，封面嶄新，書脊硬挺。與其說看書，更像是在擺pose。
她穿漂亮的裙子去圖書館，坐在最顯眼的位置翻雜誌，為的是讓路過的人多看她兩眼。
他都知道。
但他從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岑妤綺不需要認真。
她漂亮、聰明、家世好、社交能力強，這些天賦足夠她過得很好。
可現在。
她蜷在沙發里，微卷的長髮散在肩上，落地燈的暖光打在她側臉上，眉頭擰著，嘴唇被自己的拇指壓出淺淺的凹陷。
她在看一份她可能看不太懂的英文報告。
她在查詞，在做筆記，在思考。
沈易禮手裡的筆停了很久了，視線一直黏在她身上。
她沒有注意到。
或者說，她裝作沒有注意到。
岑妤綺的餘光一直掛著沈易禮。
她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從她坐下來翻資料開始就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起初他還會克制，低下頭假裝在看文件，翻幾頁之後又忍不住看回來。
漸漸地，他連翻頁都懶得裝了。
岑妤綺嘴角彎了彎，繼續低頭看她的資料。
讓他看。
讓他看夠。
她故意保持著那個咬嘴唇的動作，指腹壓在下唇上，微微翹起，露出一小截粉色的唇瓣內側。
又過了五分鐘。
岑妤綺突然偏過頭來。
沈易禮的視線正掛在她嘴唇的位置，猝不及防對上她的目光，整個人像被燙了一下，猛地轉回去盯文件。
動作之大，膝蓋上的文件夾差點滑下去，他手忙腳亂地按住。
岑妤綺靠在沙發里，笑出了聲。
「沈易禮，你那份文件翻了二十分鐘還在同一頁。」
「……沒有。」
「第二十一頁，你從我坐下來就在看那一頁。」
沈易禮低下頭，果然是第二十一頁。
他的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岑妤綺托著下巴看他，心情極好。
「你在看什麼？」她明知故問。
沈易禮的手指攥緊了文件的邊角。
「……在想事情。」
「想什麼？」
他不回答。
岑妤綺把平板擱到旁邊，身體朝他的方向側了側，蜷著的腿伸出去一截，腳尖碰了碰他的大腿。
沈易禮的呼吸變重了。
「你盯著我看了快半小時了，」她的聲音帶著懶洋洋的笑意，「是我好看，還是你的文件太無聊？」
「……」
「還是說，」她歪著頭，腳背沿著他的大腿蹭了蹭，「你在想昨天晚上的事？」
沈易禮終於抬起頭來。
他的眼睛裡又有東西在燒。
是被點燃了又不敢讓火勢蔓延的灼熱感，瞳仁深處翻湧著濃稠的渴望。
「岑妤綺。」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已經有些泛啞了。
岑妤綺挑眉：「嗯？」
沈易禮把膝蓋上的文件夾放到茶几上。動作很慢，像在給自己找一個理由靠近她。
然後他轉過身來，整個人朝她傾斜了過來。
他的手撐在沙發靠背上，另一隻手落在她膝蓋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迅速縮減。
他的呼吸拂在她臉上，他的視線在找她的嘴唇。
岑妤綺看著他越來越近的臉。
她沒有躲。
但在他的嘴唇快要碰到她的時候，她抬起手，食指抵住了他的唇。
沈易禮的動作僵在那裡。
嘴唇貼著她的指腹，呼吸全部噴在她手指上，熱得發燙。
「沈易禮。」岑妤綺的語氣忽然正經了起來，「你了解ESG嗎？」
「……什麼？」
他的腦子還完全沒從剛才的情緒里拐出來，瞳孔渙散了一瞬，像是沒聽懂她在問什麼。
岑妤綺笑了。
她把食指從他唇上移開，轉而拿起旁邊的平板，翻到剛才在看的那份參會企業名錄，舉到他面前。
「這上面列的這幾家公司，有三家我不太了解。你幫我看看他們的背景。」
沈易禮盯著她舉起來的平板屏幕，好幾秒沒有反應。
他的手還撐在她身側的沙發靠背上，姿勢還維持著剛才半壓過來的樣子。
岑妤綺用平板的一角碰了碰他的下巴：「看這裡，別看我。」
沈易禮咽了口口水。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視線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從她的嘴唇移到屏幕上。
「……哪幾家？」聲音還是啞的。
「這個，Meridian Capital，還有這個GreenBridge，以及最下面的Yates旗下那個亞太基金。」
岑妤綺用指尖點了點屏幕上的名字。
「沈璐姐的論壇邀請了他們的人來做主題發言，我需要提前了解一下他們的投資偏好。」
沈易禮看了幾秒鐘屏幕上的內容。
他的理智在慢慢回籠。
「Meridian是英國那邊的老牌ESG基金，主投新能源和清潔技術，」
他開口，語速平穩，信息量密集。
「GreenBridge偏保守，聚焦在碳交易市場。Yates的亞太基金今年剛成立，規模不大，但管理團隊是從BlackRock出來的。」
岑妤綺轉頭看他。
一涉及到這些東西，他整個人都沉了下來，聲音穩，眼神專注，跟剛才紅著耳朵湊過來要吻她的男人判若兩人。
「你怎麼知道這些？」她問。
「……平時看。」
「看什麼？」
「金融類的資訊。海外基金的動向我一直在跟。」
「那你幫我看看這份名錄，哪些人值得重點對接，哪些可以放一放。」她把平板遞給他。
沈易禮接過去，手指劃了兩下屏幕。
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內容吸引了。
岑妤綺看著他低頭看屏幕的側臉。
落地燈把他的五官照得稜角分明，他專注時眉心會微微收攏，視線掃過文字的速度很快，偶爾停下來在腦子裡過一遍，然後繼續往下翻。
她忽然想起方喻今天的話。
【你變了。】
是啊，她變了。
但坐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也跟她記憶里的樣子不同了。
上輩子她只記得沈易禮安靜又沉悶，還很窩囊。
現在她看到了安靜背後的鋒利，沉悶背後的積累。
而且這把刀長得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