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岑妤綺在衣帽間裡換了一套職業感的穿搭。
米色西裝外套,裡面是黑色的吊帶衫,下面配了一條修身的煙管褲,腳上踩了一雙尖頭平底鞋。
沈易禮看見她穿這身走下來,腳步頓住。
「你……要出門?」
「跟你去公司。」岑妤綺拿起玄關柜上的車鑰匙丟給他。
沈易禮接住了鑰匙,似是想問為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車上,岑妤綺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刷手機。
沈易禮握著方向盤,餘光忍不住往她那邊飄。
「看路。」岑妤綺頭也沒抬。
沈易禮立馬收回目光,指節在方向盤上攥緊了一下。
她要去他的公司。
他那間連個窗戶都沒有的辦公室,堆滿了落灰的檔案櫃,連個像樣的椅子都是他自己去行政部扛來的。
他不想讓她看到。
但她說要去,他就沒有拒絕的餘地。
望海大廈B座是沈氏集團的分公司駐地,跟總部那棟七十層的玻璃大樓比起來,B座就像個灰撲撲的遠房親戚。
二十四層的商務樓,外牆貼著暗灰色的瓷磚,大堂的裝修停留在十年前的審美水平。
沈易禮的辦公室在十二樓最靠里的位置。
從電梯出來要穿過整條走廊,經過行政部檔案室茶水間,最後拐進一個連指示牌都沒有的死角。
門牌上貼了一張白紙,手寫的「檔案整理」四個字。
沈易禮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
他用工卡刷開門,側身讓岑妤綺先進去。
辦公室很小。
一張辦公桌,一把轉椅,三面牆靠著鐵質檔案櫃,櫃門有幾扇關不嚴實,露出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文件。
桌面上擺著一台桌上型電腦,旁邊是他從家裡帶來的那堆文件夾,整整齊齊地碼了三摞。
岑妤綺站在門口環視了一圈。
這就是沈家四少的辦公室。
沈執衡在總部的辦公室她去過,整層樓的一半都是他的,落地窗正對著城市的天際線,真皮沙發和實木書架,秘書有兩個。
沈賀行雖然不怎麼上班,但掛名的那間辦公室也在總部的高層,裝修是他自己找人做的,據說花了兩百多萬。
而沈易禮在這裡。
在一個連窗戶都沒有的隔間裡,整理那些被人翻過一百遍的舊檔案。
她沒有表現出任何憐憫或同情的神色。
這種處境對沈易禮來說不值得同情,值得記住的是他在這種環境裡還能把那些文件翻出漏洞,那才是重點。
「椅子讓我。」岑妤綺走到辦公桌前,伸手拍了拍那把轉椅的扶手。
沈易禮把椅子推過來,自己則靠在了檔案櫃旁邊。
岑妤綺一屁股坐下去,轉椅吱呀響了一聲。
她伸手拉開了桌上最近的一個文件夾,隨意翻了翻。
「你每天就對著這些東西?」
「嗯。」
「不無聊嗎?」
沈易禮沉默了一下:「有事做就不無聊。」
岑妤綺翹起二郎腿,在轉椅上慢慢轉了半圈,又轉回來。
「這個電腦能上網嗎?」
「能。」
「行,我今天在你這兒看資料。」她把包放到桌上,摸出平板和一根充電線,「你繼續干你的活。」
沈易禮從檔案櫃旁邊直起身來。
他該幹什麼?
他平時的工作就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翻文件。
現在椅子被她占了,他站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反倒像個沒地方待的局外人。
岑妤綺已經打開了平板,低頭看起了沈璐發的論壇資料。
她適應得很快,好像這間辦公室天生就是她的,她只是暫時允許沈易禮在裡面待著而已。
沈易禮在旁邊站了幾秒,然後從檔案櫃頂上拿下了一沓文件,蹲到牆角的空地上,把文件攤在地面上開始整理。
岑妤綺餘光掃了一眼,沒說什麼。
反正他以前也是這麼幹的,只不過以前沒人看著他。
日光燈管還在滋滋響,走廊那頭偶爾傳來其他部門的人走動和說話的聲音,跟這間隔間沒什麼關係。
兩個人就這麼各做各的,一個坐著一個蹲著,在這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裡安靜地待了快四十分鐘。
岑妤綺覺得這種感覺還挺好的,比在家裡各坐沙發兩端更有一種同盟感。
他在磨他的刀,她在看她的路。
同一個空間,不同的戰場,但方向一致。
她正翻到論壇的媒體邀請名單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很隨意,皮鞋底敲在瓷磚上,帶著不急不慢的節奏。
然後門被推開了。
沈賀行穿了一件白色的oversize襯衫,頭髮扎了個松松垮垮的低馬尾,十字架耳釘完全顯露在外。
他歪著頭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杯外帶的美式咖啡,看到屋裡的場景時明顯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喲,小妤妤?你怎麼在這兒?」
岑妤綺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三哥,你不是從來不來分公司的嗎?」
「路過。」沈賀行聳了聳肩,「總部那邊有個合同要簽字,行政的人說原件存在這邊的檔案室,我順道來拿。」
他說著,目光落在了蹲在牆角地上整理文件的沈易禮身上。
輕蔑寫在臉上,毫不遮掩,甚至帶著看猴戲的興味。
「老四,你怎麼蹲地上了?」沈賀行喝了一口咖啡,「連把椅子都沒有?」
「椅子讓給她了。」
聞言,沈賀行的表情變了,從單純的輕蔑變成了興趣。
「讓給她了?老四,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貼心了?」
他邊說邊走進辦公室,在那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高挑。
隨意地把咖啡杯擱在了檔案柜上,然後彎下腰,湊到岑妤綺面前。
「小妤妤,你來這種地方幹什麼?想看看你老公平時多慘?」
「無聊嘛。在家待著沒意思,過來蹭個辦公位。」
沈賀行的眉毛挑了起來。
「蹭辦公位?」
他又打量了一圈這間灰撲撲的辦公室。
「你要蹭也去總部蹭啊,衡哥那層的休息室比這兒好一百倍,咖啡機都是新的。來這鴿子籠蹭什麼?跟老四蹭一台兩千年的電腦?」
「總部太遠了,」岑妤綺語氣淡淡,「這兒離家近。」
「你說得跟真的似的。」沈賀行直起身來,又繞到沈易禮這邊。
他比沈易禮矮了一厘米左右,但站在那裡的姿態是俯視的。
「老四,」他笑嘻嘻地拍了拍沈易禮的肩膀,「你可以啊,把弟妹都哄來陪班了。是不是前兩天那個酒會上表現好了,給了點甜頭?」
這話說得刻薄。「甜頭」兩個字把岑妤綺來這裡這件事直接降格成了一種施捨性質的獎賞。
沈易禮側了一下肩膀,讓那隻手自然地滑落下去。
「三哥來拿合同的?」他開口,語氣平靜,「檔案室在走廊左轉第二間,我帶你過去。」
他在把沈賀行往外引。
沈賀行當然看得出來,但他沒有配合,反而更進一步,整個人倚到了沈易禮旁邊的檔案柜上,一副要久待的架勢。
「不急,」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我約了人,還有半小時,正好在這裡坐坐。」
他說著,又轉頭看向岑妤綺。
「小妤妤,上次在餐廳沒跟你聊夠。你跟二姐的事後來怎麼樣了?」
岑妤綺看了沈賀行一眼。
這人消息靈通得讓人不舒服。
她跟沈璐吃飯那次,沈賀行就在同一間餐廳,以他的性格,回去之後肯定跟沈璐確認過。
「挺好的。」岑妤綺沒打算多說。
「二姐讓你幫忙做論壇的事,我聽說了。」沈賀行咬著咖啡杯的吸管,「沒想到啊小妤妤,你什麼時候開始對賺錢感興趣了?」
「我一直對賺錢感興趣。」
「是嗎?我記得你以前只對花錢感興趣。」
岑妤綺笑了一下,沒反駁。
以前的岑妤綺確實只會花錢。
沈賀行觀察著她的反應,眼底的興味越來越濃。
「行吧,二姐看上你那肯定有她的道理。不過小妤妤,有句話我提醒你一下。」
他的語氣忽然收了幾分輕佻。
「沈家的水比你想像的深。二姐能在外面獨善其身,是因為她從一開始就沒趟這灘渾水。你現在往裡走,得想清楚自己站哪邊。」
這話有幾分真心。
岑妤綺有些意外。
沈賀行這個人,十句話里九句半是廢話,但剩下的半句偶爾會讓人刮目相看。
「我站我自己這邊。」她回答。
沈賀行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股認真的勁兒瞬間散了,又變回了那個吊兒郎當的紈絝三少。
「得嘞,隨你。」他把空咖啡杯隨手丟進了桌角的垃圾桶里,然後再度轉向沈易禮。
「老四,帶我去拿那個合同吧。」
沈易禮點了點頭,走向門口。
路過岑妤綺身邊時,他腳步一頓,看了她一眼。
岑妤綺沖他揚了揚下巴:去吧。
沈易禮出了門。
沈賀行跟在他後面,走之前回頭沖她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嘴型是「改天聊」。
岑妤綺沒理他。
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岑妤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敲了敲。
沈賀行的那句話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
【得想清楚自己站哪邊。】
她站哪邊?
她站她自己這邊,這不是客套話。
上輩子她站岑家,站沈執衡,站錯了隊,輸得一塌糊塗。
這輩子她誰也不站,她只利用。
利用沈易禮的刀,利用沈璐的路,利用趙允軒的人脈,利用所有她能抓住的籌碼。
然後站到一個誰也碰不到她的位置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