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回來了。
沈易禮推門進來,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三哥走了?」岑妤綺問。
「嗯,他拿完就走了。」
沈易禮把檔案袋放到柜子上,然後站在原地看著她。
「他說的那些話,」他開口,「你別放在心上。」
「哪些話?」
「說我……」他頓了頓,最終還是換了個說法,「說這裡是鴿子籠。」
「本來就是。」岑妤綺回得乾脆。
「……」
「但是,」她轉了轉手裡的觸控筆,慢悠悠地開口,「我又不在乎你住鴿子籠還是別墅。我在乎的是你在鴿子籠里幹了什麼。」
沈易禮愣住了。
「你那些文件上的批註,」她用筆尖點了點桌上的文件夾,「比沈賀行花兩百萬裝修的辦公室值錢多了。」
沈易禮垂下眼,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走上前,從她手邊抽出了一份文件。
「這是上周整理出來的。」他把文件遞到她面前,「B子公司的物流合同里有一條關聯交易的證據鏈,跟沈執衡手下那個副總有關。你要看嗎?」
岑妤綺接過文件。
他在給她看刀。
雖然只是一小截刀鋒,但他願意讓她看了。
「看。」她說,翻開了第一頁。
*
臨近中午,岑妤綺放下文件,消化了一會兒裡面的信息。
B子公司的物流合同,承運方與供應商存在交叉持股,中間經手的那個副總是沈執衡一手提拔的。
這條線如果查下去,能牽出的東西遠不止一份合同。
但現在還不是動這條線的時候。
「餓了。」她突然開口道。
站在一旁的沈易禮立馬開口:「我叫外賣,附近有一家高級……」
「食堂在哪?」岑妤綺打斷他。
沈易禮動作一頓。
「……二樓。」
「走,去食堂。」
「食堂的菜不太……」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比較一般。」
岑妤綺從轉椅上站起來,拿起手機揣進口袋。
「沈易禮,」她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來享受生活的,食堂怎麼了?你能吃的我就能吃。」
沈易禮把嘴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好。」
兩個人出了辦公室,沿著走廊往電梯走。
經過行政部門口時,裡面幾個正在閒聊的員工看到沈易禮,聊天聲明顯低了一個調,但沒有人跟他打招呼。
連個點頭都沒有。
倒是有兩個女員工的目光在岑妤綺身上多停了幾秒,帶著好奇和審視。
岑妤綺感覺到了那些目光,但她的注意力在別處。
她在看沈易禮。
他走過行政部門口時步伐沒有變化,脊背依舊挺直。
習慣了。
他習慣了被當成空氣。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岑妤綺靠在電梯壁上,抬頭看著樓層數字往下跳。
「你平時都一個人吃飯?」
「嗯。」
「沒人跟你一起?」
沈易禮沉默了幾秒。
「……大家都比較忙。」
岑妤綺嗤了一聲。
忙。忙著躲他吧。
二樓的員工食堂不大,十幾張四人桌擺得緊緊湊湊,正值午飯高峰,坐了七八成人。
打菜窗口排著隊,岑妤綺跟在沈易禮後面走進去。
她進來的那一刻,食堂里的聲音降了半格。
一個一身貴氣,五官精緻得不像是來這棟樓上班的女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整層樓存在感最低的那個人。
岑妤綺很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些竊竊私語。
幾桌人的目光在她和沈易禮之間來回跳。
「那是誰啊?」「四少的老婆吧?」「岑家的千金?」「真人比照片好看多了。」「她怎麼來這兒了?」
聲音很低,但食堂就這麼大,岑妤綺聽得清清楚楚。
她面不改色地跟著沈易禮走到打菜窗口。
輪到沈易禮的時候,窗口後面的中年阿姨正在跟同事說話,餘光掃了他一眼,慢吞吞地拿起勺子。
打菜的動作很敷衍。
土豆燒肉只舀了兩三塊肉,青菜稀稀拉拉的,米飯也盛得淺。
前面那個人的餐盤滿得快要溢出來,沈易禮的看起來像是減肥餐。
沈易禮接過餐盤,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太習慣了。
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自己餐盤裡的分量。
岑妤綺站在他後面,把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輪到她了。
打菜的阿姨抬起頭,看見岑妤綺的臉,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
漂亮的女人自帶光環,尤其是這種明顯不屬於B座食堂的漂亮女人。
阿姨的態度立刻變了,勺子舀得滿滿當當,還多問了一句:「湯要不要?今天的排骨湯不錯。」
岑妤綺沒有立刻接過餐盤。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已經端著自己那份可憐巴巴的餐盤站在旁邊等她的沈易禮。
然後她轉回來,彎著嘴角看向打菜的阿姨。
「阿姨,」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兩三桌的人聽見,「我老公的那份是不是打少了?麻煩再加一點。」
我老公。
食堂里靠近窗口的幾桌人同時安靜了一瞬。
阿姨愣了一下,目光從岑妤綺移到沈易禮身上,又移回來。
「啊……好、好的。」
她連忙接過沈易禮的餐盤,又給他添了滿滿一勺肉和半碗米飯。
這次舀的比給岑妤綺的還多。
岑妤綺滿意地笑了笑,端起自己的餐盤往裡走。
身後那些竊竊私語忽然炸開了鍋,但內容已經完全變了調。
「她說……老公?」「她是說四少?」「不是吧,岑家千金跟四少關係這麼好?」「我還以為他們是商業聯姻……」
沈易禮端著被重新裝滿的餐盤跟在她後面,耳朵紅得發燙。
兩個人找了一張靠角落的桌子坐下來。
岑妤綺拉開椅子坐下,開口:「你平時都吃這麼少?」
沈易禮把筷子拆開:「……夠吃。」
「夠什麼吃?」岑妤綺夾了一塊土豆放到他盤子裡,「你一米八幾的個子,每天就吃那兩口東西,難怪瘦成這樣。」
沈易禮看著她夾過來的那塊土豆,喉結動了一下。
「以後我不在的時候,你也給自己多打一點。」岑妤綺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湯,「吃不飽怎麼幹活?」
「……好。」
岑妤綺吃了兩口,目光在食堂里掃了一圈。
她在觀察。
一個食堂阿姨對沈易禮打菜的態度,可以歸結為個人好惡。
但整層樓的人經過他時連個招呼都不打,就不是個人行為了。
按理說,不管沈易禮在公司里多邊緣,他終究姓沈。
沈氏集團四少爺,有獨立辦公室的人,不管那間辦公室多破多小,也是「領導」。
在任何一個正常的職場環境裡,哪怕你內心再看不起這個人,表面上的禮貌總要有的。
除非有人從上面打了招呼。
明確地,清楚地告訴了這些人:這個人不重要,你們不需要把他當回事。
誰有這個能力?
沈執衡?有可能。
崔夫人?更有可能。
或者兩個人都有。
岑妤綺慢慢嚼著嘴裡的飯,目光落在對面那張安靜吃飯的臉上。
他吃飯的時候不說話,也不抬頭看周圍,筷子夾菜的動作幅度很小,像是在儘量縮減自己占據的空間。
這是被欺負了十幾年的人養出來的自保本能。
越安靜,越不起眼,就越不會被找麻煩。
岑妤綺覺得窩火。
不是替他窩火。
她對沈易禮的「慘」沒什麼共情能力。
她窩火的點在於:這是她的東西。
她的狗,她的刀,她要用的人。
別人踩她的東西,就是在踩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