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吃完飯,岑妤綺拿紙巾擦了擦嘴角,站起來。
沈易禮跟著站起來,伸手要去收她的餐盤。
岑妤綺沒讓他收:「自己的自己收,走了。」
兩個人端著餐盤走到回收處。
食堂里那些偷看的目光像長了腿似的追著她的背影跑,岑妤綺餘光掃過幾顆飛快轉開的腦袋,沒什麼表情。
出了食堂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岑妤綺開口:
「你那個辦公室,是行政部安排的?」
「嗯。」
「誰簽的字?」
「……行政部主管,姓王。」
「王什麼。」
「王建華。」
岑妤綺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電梯到了十二樓,門開了。
走廊里比午飯前熱鬧了些。
幾個員工端著茶杯從茶水間出來,看到沈易禮和岑妤綺從電梯裡走出來,腳步都頓了頓。
消息傳得夠快。
剛才食堂里的事,十幾分鐘的工夫已經輻射到了整層樓。
「沈總好。」一個年輕的男員工率先開口打了個招呼,聲音有些僵硬。
這聲「沈總好」讓旁邊兩個同事也連忙跟著點了點頭。
沈易禮淡淡地回了個「嗯」,腳步沒停。
岑妤綺走在他旁邊,唇角微彎。
從她進來到現在,這是第一次有人主動跟他打招呼。
但這還不夠。
走到行政部門口,岑妤綺停下了腳步。
行政部的門開著,裡面坐了六七個人,正各自忙著手頭的活。
靠裡面那張桌子後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方臉,脖子上掛著一根工牌繩,上面寫著「王建華 行政部主管」
岑妤綺走了進去。
沈易禮下意識想跟上,又停住了。
他站在門外,看著岑妤綺的背影消失在行政部裡面。
王建華正在看電腦屏幕,聽到鞋跟聲抬起頭。
他先看到了一張漂亮的陌生面孔,然後目光下移掃過她的穿搭,最後他的表情變了。
食堂的事已經傳上來了。
「您……是岑小姐?」王建華站起來,臉上堆出了笑容。
岑妤綺站在他桌前,環視了一圈行政部的辦公區域,然後目光收回來落在王建華臉上。
「王主管,」她語氣隨意,「我今天來看了一下我先生的辦公室。」
先生。
這兩個字讓王建華的笑容僵了一瞬。
「有什麼問題嗎?」他連忙問。
岑妤綺歪了歪頭:「沒什麼大問題,就是想問一下,他那間辦公室的位置……是怎麼定的?」
王建華的手不自覺地去摸自己的領帶。
「呃……是按照、按照工位分配標準來的,四少剛入職嘛,所以暫時安排在那邊……」
「暫時?」岑妤綺重複了這兩個字,嘴角彎著,但眼睛裡沒有笑意,「半年了,王主管。半年還叫暫時嗎?」
王建華的額頭開始冒汗。
他當然知道那間辦公室是怎麼回事。
上面打了招呼,意思很明確:給他安排個地方待著就行,別太好,別太顯眼,讓他自己識趣。
這個「上面」是誰,王建華心裡有數。
但現在四少的太太站在他面前,用那雙漂亮到讓人緊張的眼睛看著他。
「我不是來找麻煩的,」岑妤綺語氣輕飄飄的,「辦公室不用換,他在哪兒都一樣。」
王建華鬆了口氣。
「但是,」她又開口了。
王建華的心立刻提回到了嗓子眼。
「以後食堂打菜,麻煩你跟後勤那邊說一聲,別太離譜。」她伸出手指,在王建華桌上點了兩下,「我今天看到的那個分量,我不太高興。」
輕輕柔柔的語氣,但他聽出來了。
這位岑家千金不是在跟他商量。
她在通知他。
「明、明白了。」男人連連點頭,「我這就去跟後勤……」
「不用這就去,」岑妤綺已經轉了身,朝門口走,「王主管忙您的。」
她走出行政部,站在門口的沈易禮看著她。
岑妤綺路過他身邊時,沖他彎了彎嘴角:「走了,回去幹活。」
兩個人沿著走廊往回走。
沈易禮走在她身後半步,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他聽到了。
行政部的門沒關,走廊很安靜,她在裡面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進去,問了王建華辦公室的事,又提了食堂的事,語氣始終鬆弛隨意。
但王建華語氣緊張,定是全程冒汗,點頭如搗蒜。
因為她說了「不太高興」。
岑妤綺不高興。
這件事的分量,在這棟樓里足夠讓一個行政主管重新考慮自己的立場。
沈易禮的手在口袋裡攥緊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消化這個情緒。
從小到大,沒有人替他出過頭。
在學校被孤立的時候沒有,在沈家被當空氣的時候沒有,在這棟樓里被無視了半年也沒有。
他習慣了自己消化,習慣了把屈辱咽進肚子裡,習慣了在暗處磨刀。
可是剛才,岑妤綺走進行政部,用那種散漫又不容拒絕的語氣,把王建華敲打了一頓。
她說的是「我先生」。
她說的是「我不太高興」。
她的意思是:這個人是我的,你們不能這麼對他。
沈易禮抿緊了唇。
回到辦公室,岑妤綺重新坐迴轉椅上,繼續看平板上的資料。
沈易禮也站回到了牆角。
下午的文件不是很多,他不需要再把它們攤在地上,放在柜子上幾份站著看就行。
他拿起筆,低下頭。
很久都沒有動筆。
他在想一件事。
岑妤綺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把這幾天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她不再躲著他了,她讓他上藥、揉腿、吹頭髮,她吻了他,她帶著他出席酒會、打高爾夫,她在食堂里喊他「老公」,她替他去行政部敲打了人。
如果這些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產生了感情的表現,那麼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
突然到不正常。
上周她還在給沈執衡發曖昧的消息,這周她就開始在外人面前維護他了?
沈易禮不是傻子。
他能感覺到岑妤綺的變化,但他不確定這種變化是因為什麼。
是她終於看清了沈執衡?還是她在打別的算盤?
或者,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來消遣他?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
不管她的目的是什麼,他都願意配合。
因為哪怕這只是一場遊戲,哪怕她只是在拿他取樂,這也是她第一次把他當成一個活著的人來對待。
*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快。
岑妤綺看完了論壇的議程框架和參會企業名錄,又通讀了一遍往年recap文檔,在備忘錄里列了一份初步的對接計劃。
中間她給沈璐發了條消息,確認了幾個細節問題,沈璐回得很快,言簡意賅,附了一個參考連結。
沈易禮則一直在整理那堆檔案,翻完了兩個文件夾,標了十幾條批註。
兩個人在那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裡各做各的事,偶爾能聽到對方翻頁或打字的聲音。
五點半,岑妤綺鎖了平板屏幕,伸了個懶腰。
「下班了。」她宣布。
沈易禮抬起頭看她。
「你呢?還不走?」
「……再看一會兒。」
「不看了,」岑妤綺站起來,拿起包,「你請我吃飯。」
沈易禮手裡的筆停了。
「……什麼?」
「請我吃飯。」岑妤綺理所當然道,「今天陪了你一整天,連中午都是吃的食堂。你不表示一下?」
沈易禮快速把文件放好。
「你想吃什麼?」
「你選。」岑妤綺靠在門框上,「但不能差。」
沈易禮看著她帶著笑意的眼睛,嘴角動了動。
「好。」
他收拾好桌面,關了燈,拿起外套。
兩個人出了辦公室,沈易禮反手鎖了門。
走廊里已經沒什麼人了,大部分員工五點就下班走了。
經過行政部門口時,岑妤綺餘光掃了一眼。
裡面的燈還亮著,王建華坐在電腦前面,肉眼可見地比中午端正了很多。
岑妤綺收回視線,嘴角彎了彎。
電梯裡。
「沈易禮。」
「嗯。」
「今天那些人跟你打招呼了。」
「……嗯。」
「以後他們不會只是打招呼。」她偏頭看他,「你信不信?」
沈易禮看著她。
電梯燈光從上方照下來,她倚在金屬壁上,雙臂環在胸前,微卷的長髮散在肩側,神情鬆弛又篤定。
像一個已經看到了終局的人。
「信。」
他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