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禮選了一家較為小眾的餐館，菜也是他點的，四菜一湯，分量剛好，搭配也對她的胃口。
岑妤綺吃了兩口蟹粉豆腐，確認了一件事：這個人連她喜歡吃什麼都記得比她自己還清楚。
「酒呢？」她放下筷子。
「你酒量不好……」
「我問你有沒有酒，沒問你我酒量好不好。」
沈易禮沉默半晌，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一瓶黃酒出來。
花雕，十年陳。
他給她倒了淺淺的一杯，給自己也倒了。
岑妤綺端起杯子碰了碰他的：「今天辛苦了，喝一個。」
沈易禮碰了，喝了一口。
岑妤綺也喝了一口，甜潤綿長，入口不嗆。
然後她又舉起杯子。
「這杯謝你今天幫我看那些企業資料。」
沈易禮又喝了。
「這杯，算是你請我吃飯的誠意。」
又一杯。
沈易禮的喝酒速度跟他做其他事情一樣，不拒絕，不推脫，她說喝，他就喝。
岑妤綺自己也喝了三杯，但她控制著節奏，每次只抿一小口，大部分都留在杯子裡。
沈易禮不一樣，每次都一口乾完。
她遞過來的任何東西，他都全盤接住。
一瓶花雕見了底。
岑妤綺又從柜子里拿出第二瓶。
沈易禮看著她擰開瓶蓋的動作，眉頭動了一下。
「……你在灌我。」
岑妤綺把酒倒滿他的杯子，抬眼看他，笑得坦蕩：「發現了？」
沈易禮垂下眼，看著杯子裡琥珀色的酒液。
然後他端起來，喝了。
「知道了還喝？」
沈易禮放下杯子：「你讓我喝的。」
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尾音帶了點含糊的軟。
岑妤綺的眼睛亮了。
上頭了。
第二瓶喝到一半，沈易禮的變化已經很明顯了。
他平時那種繃緊又規矩的氣質正在一點點鬆散。坐姿不再端正，上半身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
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自己解開了，露出鎖骨和喉結。
他的目光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碰到她就躲了。
他在看她。
直勾勾又赤裸裸地看著她。
岑妤綺撐著下巴跟他對視。
「沈易禮。」
「嗯。」他應得很快，聲音悶悶的。
「你醉了。」
「沒有。」他搖了搖頭，然後又停下來，似乎這個動作讓他有點暈。
他皺了皺眉，手指按住了太陽穴。
岑妤綺笑了。
她想，原來這人喝醉了是這個樣子。
隱忍的殼子裂了縫，裡面的東西正在往外淌。
黏。
沈易禮醉了之後變得很黏。
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一刻都不肯移開。
「你好看。」沈易禮忽然開口。
岑妤綺挑眉：「嗯？」
「你好看。」他又說了一遍，好像第一遍說得不夠清楚似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挪動，朝她的方向移了一點。
「……一直都好看。」
岑妤綺看著他那隻緩慢挪過來的手，沒有躲。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放在桌上的手腕，只是碰了一下，就縮回去了。
然後又伸過來，這次停在了她手背旁邊，沒碰到。
岑妤綺看了幾秒他那隻來來回回的手，最終主動把手翻過來。
沈易禮的手指立馬貼了過來。
碰到她掌心的瞬間，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的肩膀都松下來了。
他的手指攥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
「沈易禮，你手勁兒太大了。」
「……對不起。」他鬆了一點，但還是沒放。
岑妤綺低頭看著被他握住的手，嘴角彎起來。
真好玩。
喝了點酒就把所有偽裝都卸了，連話都比平時多了幾倍。
吃完飯出來，沈易禮的步子有些不穩了。
他靠在餐廳門口的廊柱上，閉著眼深呼吸，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晚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亂了。
岑妤綺站在旁邊看他，手機已經叫好了代駕。
「能走嗎？」她問。
沈易禮睜開眼，看了她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他走路時歪了一下，肩膀碰到了岑妤綺的手臂。
她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腰。
沈易禮被她一碰，整個人都僵了，然後下意識地靠了過來，把重心交給了她。
岑妤綺手上使了點力把他穩住，兩人一起走進了后座。
車上，沈易禮一直偏著頭看她。車窗外的路燈光一道一道地掠過他的臉，明明暗暗的。
忽地，他把頭歪過來，額頭貼上了她的肩膀。
岑妤綺側頭看了一眼他的側臉。
閉著眼，睫毛在光影中投下細長的陰影，嘴唇微張，呼吸緩慢而綿長。
睡了？
沒有。
他的手還攥著她的，指尖溫度發燙。
岑妤綺看著他這副模樣，心想如果不是知道他以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幾乎要覺得他無害了。
到了家，她把沈易禮擱在沙發上，先上了趟樓。
她從包里翻出了那個U盤。
高中照片備份。
下樓時沈易禮還靠在沙發上，但眼睛睜開了，正看著天花板發呆。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偏過頭來。
「你去哪兒了？」
岑妤綺沒回答他。
她走到電視櫃旁邊，打開了電視機底下那台小主機，把U盤插進了USB接口。
電視屏幕亮了起來，顯示出一個文件夾圖標。
她用遙控器點開，裡面按日期分了好幾個子文件夾。
【運動會】【元旦晚會】【春遊】【日常】【畢業典禮】
沈易禮的目光從她的身影移到了電視屏幕上。
看到那些文件夾名稱的瞬間，他整個人從沙發上坐直了。
酒醒了大半。
「這是什麼？」他的聲音收緊了。
岑妤綺按了遙控器，光標移到【日常】那個文件夾上。
「高中的照片備份，畢業那年班長發的。今天從家裡翻出來的，一直沒看過。」
「別看了。」
沈易禮站了起來。
動作太快，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沙發扶手才穩住。
岑妤綺轉過頭來看他。
男人的臉上泛著酒後的紅，但表情已然從醉態變為了緊張。
他的眼睛緊緊盯著電視屏幕上那個還沒點開的文件夾圖標，瞳孔里映著藍白色的光。
「為什麼不能看？」岑妤綺歪著頭。
沈易禮的喉結上下滾動。
「沒什麼……就是，那些照片很舊了，畫質不好，沒什麼可看的。」
撒謊。
他在撒謊。
而且撒得比上次問他髮帶是誰的時候還要糟糕。
岑妤綺看著他這副快要炸開的模樣，心裡覺得有趣極了。
他在怕什麼？
那些照片裡有什麼是他不想讓她看到的？
她大概能猜到。
班長是個喜歡抓拍的人，當年他拿著一台銀色的佳能卡片機滿教室跑，見人就拍。
如果班長拍到了沈易禮看她的樣子，那些照片就是證據。
是他暗戀了她好幾年的證據。
是他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角落裡，把目光全部投向她的證據。
他不想被她看到自己當年那副卑微又貪婪的樣子。
「坐下。」岑妤綺說。
聞言，沈易禮反而朝電視的方向走了兩步，手伸向了U盤。
「我來……」
岑妤綺眼疾手快，遙控器一按，【日常】文件夾已經被點開了。
屏幕上瞬間彈出了數百張縮略圖，密密麻麻的小方塊鋪滿了整個畫面。
沈易禮的手僵在半空中。
來不及了。
岑妤綺已經開始翻了。
她靠在沙發扶手上，遙控器抵著下巴，一張一張地看那些縮略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