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坐落在S市西郊的別墅區,獨占了一整個山頭最好的位置。
車子沿著私道盤上去,兩側是修剪齊整的法國梧桐,樹冠在頭頂合攏,形成一個綠色的隧道。
岑妤綺上個月還來過這裡,那時候她全程黏在沈執衡旁邊,跟崔夫人有說有笑,對沈易禮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分配過。
今天她坐在沈易禮的車上,看著車子駛入沈家的鐵藝大門。
車停好之後,沈易禮替她開門。
他今天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襯衫領口多解了一顆扣子,是她出門前幫他解的。
「太悶了,」她當時說,手指捏著那顆扣子往下一扯,「又不是去面試。」
此刻站在車門旁等她下車的男人看起來倒是鎮定了許多,深色的西裝把他的身形襯得挺拔利落。
岑妤綺扶著他的手下了車,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大宅。
門廳里的水晶燈已經全部亮起來了,光線從敞開的落地玻璃門裡漫出來,看起來華貴無比。
兩人被傭人引到一樓的正式餐廳。
長桌已經布好,藏藍色的桌布上擺著銀質燭台和精緻的餐具,每個位置前面放著一張手寫的席位卡。
岑妤綺掃了一眼座次。
他和沈易禮隔著一張桌子,坐在各自視線錯開的地方。
這是她上輩子跟沈執衡吐槽過的,說不想和沈易禮坐在一起,也不想看到他坐在自己對面,吃飯會倒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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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執衡雖然在手機上對她愛答不理,但現實中還是很依著她的,幾乎條條必應。
席上,沈執衡和沈璐已經到了。
沈執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手機,看見他們進來抬頭笑了笑:「妤綺,易禮,來了。」
沈璐坐在他旁邊,沖岑妤綺點了點頭。
岑妤綺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跟沈璐打了個招呼,趁人還沒到齊側過頭低聲說:「姐,你發的那份Meridian的資料我看完了,他們亞太區負責人David Chen之前跟華潤合作過一個光伏項目,你知道嗎?」
沈璐眉梢微動:「你查到了?」
「花了點功夫。他LinkedIn上有相關的項目經歷,但沒提具體金額。」
「接近兩億人民幣,」沈璐壓低了聲音,「Chen在裡面是關鍵角色,所以他國內的人脈比你想像的深。」
「對接的時候怎麼切入?」
「不用跟他談錢,他不缺項目。你跟他聊政策趨勢,國內碳交易所的動向,這些他在海外拿不到一手信息。」
岑妤綺點了點頭,把這條記在了腦子裡。
這時,門廳方向傳來動靜。
沈賀行到了。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絲絨西裝,裡面是一件深紅色的絲綢襯衫,領口大敞著,耳釘換了一隻銀色的骷髏頭,在燈光下閃爍。
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來參加家宴,更像是從某個午夜派對中途逃出來的。
他進來就看到了岑妤綺,立刻咧嘴笑了。
「小妤妤!」
岑妤綺沒理他,繼續低頭跟沈璐說話。
沈賀行顯然不習慣被無視,大步走過來,彎下腰,腦袋幾乎要湊到她和沈璐之間。
「聊什麼呢?這麼認真。二姐你都不跟我打招呼的嗎?」
沈璐連眼皮都沒抬:「你遲到了。」
「堵車嘛。」沈賀行聳肩,目光重新落到岑妤綺身上,伸手想去碰她肩膀上散落的一縷頭髮,「小妤妤今天穿得真……
話沒說完,他的手腕就被扣住了。
沈賀行的手懸在半空,指尖離岑妤綺肩上那縷散發不到兩厘米。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然後抬起眼。
沈易禮站在他身側,整張臉像被凍住了。
那雙深色的瞳仁直直地盯著沈賀行的臉,眼神極冷,讓人後頸發涼。
一條被踩了太多次尾巴的狗,終於露出了牙。
餐廳里安靜了一瞬。
岑妤綺的動作頓住了。
她剛才還在跟沈璐低聲交流,看到這個畫面,整個人怔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會動手。
更沒想到他會選在這個場合。
沈家老宅,正式餐廳,沈執衡和沈璐都在。
沈賀行是嫡出的三公子,在沈家的地位比沈易禮高出不止一個量級。
以沈易禮一貫的行事風格,他應該忍的。
他應該像過去十幾年那樣,把所有的屈辱咽進肚子裡,等日後磨好了刀再一刀一刀割回來。
岑妤綺的目光落在沈易禮握著沈賀行手腕的那隻手上。
指節收得很緊,看來力道不小。
沈賀行的笑容還掛在嘴角,但他的眼睛已經變了。
琥珀色的瞳孔里那層玩世不恭的慵懶正在被更警覺的東西取代。
「老四,」沈賀行的聲音降了下去,笑意不達眼底,「你幹什麼?」
沈易禮沒回答他。
他的手往後帶了一下,方向很明確:離她遠一點。
沈賀行被這個動作帶得往後退了半步。
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錯愕。
沈易禮鬆開了他的手腕,然後側過頭湊近沈賀行,說了句什麼。
聲音壓得極低,岑妤綺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都只能聽到一片含糊的氣聲。
她看到沈易禮的唇動了幾下,像是只說了一句話,很短。
而沈賀行的表情在那句話之後徹底凝固了。
臉上那層常見的漫不經心消失了,嘴角僵在那裡,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
岑妤綺不知道沈賀行具體在想什麼,但她看得出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多了一層從前沒有過的東西。
——警惕。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沒有引起太大的動靜。
但沈執衡看見了。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裡的手機屏幕早就暗了,目光在兩人身上轉著。
他沒有說話。唇角還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但目光變得專注了許多。
沈璐也看見了。
她手指摩挲著杯壁,看沈易禮的眼神里多了一分好奇。
岑妤綺把這些反應全部收進眼裡。
沈賀行很快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姿態,用力扯了扯自己被攥過的袖口,轉身繞到桌子另一側,拉開自己的椅子坐下了。
全程沒有再看沈易禮一眼。
也沒有再叫「小妤妤」。
沈易禮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視線落在桌面上那張席位卡上,整個人安靜得好像剛才的事情跟他完全無關。
但岑妤綺知道他在緊張。
做完那個動作之後,他開始後怕了。
他怕她不高興,怕她覺得他越界。
十幾年來她給他的每一次教訓都還刻在骨頭上:你不配有立場。
這幾天的甜頭再多,也沒能把那些舊傷完全覆蓋。
岑妤綺把玩著手裡的水杯,偏過頭。
察覺到她的動作,沈易禮立即抬起頭來,嘴唇緊抿著。
然後他看見她做了個無聲的口型——
「做得好。」
沈易禮瞳孔微微放大。
岑妤綺已經轉回去了,跟沈璐繼續說起了剛才的話題。
沈易禮攥在膝蓋上的手慢慢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