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花宴的第二輪是聯句。
皇后身邊的宮女含笑宣布規則:每組一題,或詠花、或詠月、或詠時令,四句為限,須得即景生情,不得落前人窠臼。
這比投壺更讓人緊張,投壺還能靠運氣,聯句卻是一刀一槍的真本事。
世家貴女們紛紛打起精神——平日裡在閨中苦讀詩書,等的就是這種能在人前一展才華的機會。
姜盈坐在席間,悄悄挺直了背脊,她自幼飽讀詩書,在京中頗有才名。
她下意識地往爾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站在迴廊邊,手裡攥著一支新折的樹枝,目光卻仍落在人群某處。
姜盈收回視線,低頭抿了一口茶,茶是溫的,她卻覺得喉間有些發乾。
皇后環顧四周,目光在眾人面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一個方向上。
她笑了笑,聲音不大,卻讓整座園子都安靜下來:「姜家小姐素有才名,不如就從你開始。」
姜盈站起身,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禮,她的題目是詠牡丹,正是御花園中開得最盛的花。
她略一沉思,開口吟道:「國色天香冠眾芳,不隨桃李逐春光。」
兩句出口,席間已經有人微微頷首。
這兩句雖不算驚才絕艷,但勝在端莊大氣,頗有世家風範。
姜盈正要接續後兩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迴廊那邊。
爾泰正巧也朝這邊看了過來——不是看她,是看小燕子。
小燕子正百無聊賴地揪著身旁一片花葉,渾然不知自己成了多少道目光的焦點。
姜盈的心神晃了一下,後兩句本該順勢而下,她卻頓住了。
腦中忽然一片空白,那些事先準備好的佳句像是被風吹散的柳絮,怎麼也抓不回來。
她張了張嘴,勉強接道:「……獨立東風……東風……」
「東風」了兩次,沒能接下去。
席間響起細微的竊竊私語,姜盈的臉騰地紅了,從耳根一路燒到脖頸。
她站在那裡,手指絞著袖口的繡花邊,恨不得地上裂開一道縫讓她鑽進去。
「東風著意憐國色,不遣嫣紅委路旁。」
一道清朗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高不低,剛好讓所有人都聽見了。
說話的是爾泰。
他沒有看姜婉,目光仍落在遠處,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那四句詩接得嚴絲合縫,韻腳工整,意境也恰到好處——牡丹國色天香,東風憐惜它,不讓它的花瓣零落路邊。這分明是在替姜盈解圍。
姜盈轉頭看他,眼眶微紅,感激之色溢於言表。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低下頭,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多謝福公子。」
爾泰微微側過頭,這才注意到她,禮貌地點了點頭:「姜小姐不必客氣。」
他的聲音客氣而疏離,和方才替她解圍時的從容判若兩人。
姜盈察覺到了這其中的差別,心中那一點剛升起的暖意,被這疏離澆了個半涼。
李湘湘在旁邊看見了這一幕,用團扇擋住嘴,湊到趙蘭兒耳邊低聲說:「瞧見了沒?姜小姐那眼神,怕是動了心思了。」
趙蘭兒抿嘴一笑,也壓低聲音回道:「福家二公子人才出眾,動心思的何止她一個。」
「只是你瞧福二公子那魂不守舍的樣子,心思怕是不在姜小姐身上。」
小燕子正被紫薇拉著說話,大約是紫薇在提醒她什麼,她嘟著嘴點了點頭。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姜盈那邊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有一個人的目光一直追著她,像影子追著光。
那湛坐在蒙古使團的席位上,手裡把玩著一柄銀鞘小刀,目光淡淡掃過爾泰,又掃過永琪,最後落在小燕子身上。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草原狼一樣的敏銳和篤定。
欣榮坐在皇后下手的位置,將方才姜盈那短暫的窘迫和爾泰的解圍都看在眼裡。
她的目光在姜盈泛紅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在爾泰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後看向小燕子。
小燕子正在跟紫薇咬耳朵,大約是嫌坐著無聊,已經在偷偷打哈欠了。
就是這樣一個人。粗俗、沒規矩、毫無城府——偏偏所有的目光都圍著她轉。
欣榮端茶的手穩了穩,她忽然意識到,恨小燕子的,怕是不止她一個。
這座園子裡,每一道看向小燕子的目光都有各自的盤算。
有的人想得到她,有的人想取代她,有的人想毀掉她。
而她只需要等。
皇后居高臨下,將場下這些暗流涌動的目光盡收眼底。
她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嘴角的弧度紋絲不動。今日這場賞花宴,比她想的有意思多了。
聯句仍在繼續,但氣氛已經和方才投壺時全然不同。
投壺時笑聲朗朗,聯句時卻暗藏機鋒,每一首詩都像是一枚棋子,被不同的人放到不同的位置上。
輪到那湛時,他站起身來,身姿挺拔,在一群文質彬彬的貴公子中顯得格外醒目。
他的題目是詠草原,顯然是有意為之——蒙古使團的座上賓,自然要以草原為題。
那湛沒有像旁人那樣沉吟推敲,開口便來,聲音低沉卻傳得極遠:「長空萬里牧雲低,駿馬嘶風草沒蹄。」
兩句一出,連皇后都微微頷首。這詩有氣魄,是真正在草原上馳騁過的人才能道出的意境。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唇邊浮起一抹笑意,緩緩吟出後兩句:「何日攜君馳塞上,同看落日到天西。」
滿座皆靜。
這已經不是詠草原了。這是當眾邀約。
「攜君馳塞上」——攜誰?不必明說,他的目光已經替他回答了。
所有人的視線刷地轉向小燕子。
小燕子正拿著一塊桂花糕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
她察覺到所有人都在看她,糕點含在嘴裡嚼也不是咽也不是,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啊?」
紫薇趕緊遞了塊帕子給她,低聲說了句什麼。
小燕子接過帕子擦了擦嘴角的糕點屑,衝著那湛咧嘴一笑:「那你得備兩匹好馬,我的馬可不能比你的差!」
她渾然沒有聽出那首詩里的深意,只當是草原人熱情好客,邀請她去騎馬玩。
那湛也不解釋,只是笑著點了點頭,重新落座。
爾泰站在迴廊邊,手裡那支樹枝已經被他彎成了一個圓弧。
樹枝的韌勁極好,彎到極致也不斷,只是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永琪坐在席間,端起面前的酒一飲而盡。
那酒是御賜的梨花白,入口綿軟,後勁卻大。他放下酒杯時力道重了些,杯底磕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欣榮的手帕已經徹底報廢了,絲帕被她揉成小小一團,攥在掌心裡,和那個被掐出血痕的傷口貼在一起。
皇后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光。
她放下茶盞,對身邊的容嬤嬤低語了幾句。容嬤嬤點頭退下,不多時便端了一壺新酒上來。
「這是今年新貢的荔枝酒,」皇后笑道,目光有意無意地在欣榮和小燕子之間掃過,「本宮特意命人冰鎮了,給諸位解解暑氣。」
「五福晉,你替本宮給還珠格格斟一杯,你們年紀相仿,往後在宮中多走動走動才是。」
這是明擺著的安排——讓往日的情敵,今日的正妻給小燕子斟酒。
欣榮端著那盞酒,穩穩噹噹地走到小燕子面前。她臉上笑容溫婉,儀態萬千,將酒盞雙手奉上:「格格請。」
小燕子大大咧咧地接過來,仰頭一飲而盡,抹了抹嘴角。
欣榮看著她毫無防備的樣子,眼底的冰霜又厚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