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句結束,眾人回到席間落座。
不知是誰起的頭,說今日興致正好,不如請各位小姐們各展才藝,也好助助興。
皇后含笑點頭:「這個提議不錯。哪位小姐先來?」
趙蘭兒第一個起身,走到場中,撫了一曲《高山流水》,琴聲悠揚,指法嫻熟,贏得滿堂喝彩。
接著姜盈畫了一幅墨蘭,李湘湘跳了一支舞,各有千秋。
眾人看完,意猶未盡。
姜盈含笑道:「聽聞還珠格格多才多藝,不如也賞臉給大家助助興?」
這話說得客氣,但話里的意思誰都聽得明白。
還珠格格出身民間,琴棋書畫一竅不通,這在京中貴女圈子裡不是什麼秘密。姜盈這話,看似邀請,實則將了一軍。
小燕子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紫薇正要起身替她解圍,小燕子忽然一拍桌子站起來了:「好呀!」
紫薇愣住了。
小燕子轉頭看她,壓低聲音:「你教我的那首《長相思》,我還記得一些。」
紫薇張了張嘴,想說你只練了沒多久,而且已經半個月沒碰琴了——但小燕子已經走到場中,在琴案前坐下了。
眾目睽睽之下,小燕子深吸一口氣,將雙手放在琴弦上。
第一個音出來的時候,紫薇的心就揪了一下。
音是準的,但指尖力道沒控制好,琴聲發悶。
小燕子咬著唇,繼續往下彈,斷斷續續彈了一段,到了轉調的地方,她的手指一滑,按錯了弦,發出一聲尖銳的雜音。
場中有人輕笑了一聲。
是趙蘭兒那桌,姜盈沒有笑,但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端起茶杯擋住了。
小燕子的臉瞬間紅了,手指僵在琴弦上,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紫薇教她的指法、節奏、呼吸,全都忘了,只剩下那些低低的竊笑聲在耳邊打轉。
欣榮坐在席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端起茶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從永琪臉上掃過——永琪正皺著眉頭,看著場中的小燕子。
欣榮的笑意凝固在嘴角,茶碗在手中微微傾斜,灑出了幾滴。
永琪在心疼她。心疼那個彈琴出醜的野丫頭。
她嫁給他這麼久,生病時他不曾這樣看過她,受委屈時他不曾這樣看過她,洞房花燭夜他都不曾這樣看過她。
她垂下眼帘,將茶碗穩穩放在桌上,手指卻微微發抖。
爾泰坐在席間,聽見那聲輕笑時,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
他看著小燕子僵在琴案前的背影,他閉了一下眼睛,然後他動了。
沉穩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踩在地面上,離她越來越近。
「格格。」爾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恰好讓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臣願為格格舞劍助興。」
小燕子抬起頭。只見爾泰起身穿過花叢,走進場中。
陽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整個人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眉目清雋,目光沉靜。
他走到小燕子身前,站定,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很輕,很淡,像是不經意的一瞥。但小燕子在那一瞬間讀懂了——別怕,我在。
她深吸了一口氣。
手指重新按上琴弦,這一次,她的手不再抖了。
第一個音重新響起,比方才穩了許多。
琴聲緩緩流淌,是那首《長相思》的開篇,曲調平緩如訴,像是在說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爾泰從腰間拔出軟劍。劍身輕薄如紙,出鞘時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劍光如水,映著他眉目間的沉靜。
他沒有用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只是握劍而立,劍尖低垂。
第一個琴音落下時,他的手腕一轉,在地面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弧線,塵土微揚,劍光如練。
琴聲漸起,轉入第二段,節奏稍微加快。
爾泰的劍也隨之快了,他沒有大開大合的招式,劍走輕靈,腕轉鋒回,每一劍都像是在空中寫字,筆鋒凌厲又克制。
他的身形在小燕子身周三尺之內遊走,腳步輕移間,衣袂翻飛,將兩個人裹在一方無形的天地里。
琴聲進入第三段,這是小燕子最不熟的一段,她曾經在這裡卡了無數次。
但此刻她的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記憶,一個音一個音地往下走,雖然仍有滯澀,卻不再慌亂。
因為劍光在她身邊,因為她知道他在。
爾泰的劍鋒一轉,掠向場邊一叢盛開的月季。
劍尖輕挑,一朵深紅色的月季應聲而落,花托完好,花瓣上還帶著露水。
爾泰的劍沒有停,手腕一抖,那朵月季被劍風托起,在空中翻了一個身,花瓣在風中微微張開,像是一朵花在半空中重新綻放。
他邁出一步,劍鋒再挑,又一朵粉色月季離枝。
兩朵花在空中相遇,劍尖在花間穿行,將它們串成一線。
爾泰的腳下步伐沉穩,劍光如織,兩朵花在劍鋒上輕輕旋轉。
琴聲到了轉折處,曲調由平緩轉為激昂。
小燕子手指在琴弦上飛快地跳動,每一個音都比平時彈得更用力、更決絕。
她忘了那些嘲笑的目光,忘了那些竊竊私語,只記得紫薇教她時說的話——彈琴的時候,要想一個人。
她在想誰?
她沒有想紫薇,沒有想皇阿瑪,沒有想永琪。
她彈到忘情處,腦海里浮現的,是一雙手——一雙穩穩將她抱住的手,用自己的後背迎上刀片的那雙手。
是那個人在馬車裡想摸她的頭又縮回去的猶豫;是那個人從迴廊走出來,對所有人說「臣願為格格舞劍助興」時的聲音。
錚——
琴聲陡然拔高。
爾泰的劍也隨之揚起,精準無誤的指向那些盛開的花朵。
他將劍鋒上的花朵輕輕一送,在空中飄起,花瓣旋轉散開。
他的劍追著花瓣而上,劍尖輕點,將散落的花瓣重新聚攏,手腕翻轉間,花瓣在他的劍風裡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是下了一場花瓣雪。
爾泰身形拔地而起,足尖輕點地面,凌空一個轉身。
長袍在空中翻湧,劍光如虹,將漫天飄落的花瓣捲成一條細細的花練。
他穩穩落地,劍尖朝上,那條花練順著劍鋒盤旋而上,在他的劍尖凝成一朵由各色花瓣聚成的花球。
滿場無聲。
那些方才還在笑小燕子的人,此刻都看呆了。
忽然,爾泰的劍緩緩落下,他的動作慢了下來,像是在水中行走。
劍尖上的花球輕輕顫動,一朵鮮艷的紅茶花從花球中脫離,被劍風托著,緩緩下落,沒有受到絲毫損破。
爾泰的目光落在那朵紅茶花上,又從小燕子身上掃過。
他嘴角揚起,手腕極輕極緩地一轉,劍尖順勢向前一送——那朵花不疾不徐地朝小燕子飛去。
它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像一隻蝴蝶,穩穩地落在小燕子玲瓏的指尖和琴弦之上。
花朵落下的瞬間,琴聲戛然而止。
小燕子的手指停在最後一根弦上,指尖還壓著琴弦,餘音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她看到琴弦上那朵紅色的山茶花,她怔住了,然後抬起頭。
爾泰站在她三步遠的地方,軟劍已經歸鞘,右手垂在身側。
劍尖上的花球不知何時已經散去,花瓣落了一地,只有那一朵花,落在了她的琴弦上。
他看著她,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只是那樣安靜地、專注地、不帶任何遮掩地看著她,目光深得像看不見底的古井。
陽光落在兩個人之間,小燕子看著那雙眼睛,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他替她擋刀的時候,想起他撲過來抱住她的時候,想起他在馬車裡想摸她的頭又縮回去的時候,想起他方才從迴廊走出來,對所有人說「臣願為格格舞劍助興」的時候。
她想起來了。
她彈琴的時候,想的不是紫薇,不是皇阿瑪,不是永琪。
是他。
從頭到尾,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