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率先鼓起掌來,打破了這一瞬的凝滯。
永琪眼底有一瞬間的失神——小燕子看爾泰的那個眼神,他從未見過。
那不是她看朋友的眼神,不是她看兄長的眼神,那是一個少女看一個男人的眼神。
他忽然覺得心口有什麼東西被挖走了,空落落的,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欣榮坐在他身旁,將永琪那一瞬間的失神看在眼裡。她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不是高興,是一種冰冷的、帶著報復快意的笑。
永琪在看小燕子,小燕子卻在看爾泰。
多好。
那湛沒有說話,也沒有鼓掌。
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小燕子抬起頭看向爾泰的那一瞬,看著她眼睛裡的光。
他想起在街頭打鬥時,爾泰撲向小燕子時那個不顧一切的身影。他想起方才爾泰從迴廊走出來時的表情——那是他見過的最篤定、也最孤注一擲的表情。
姜盈放下茶杯,輕輕拍了拍手,嘴角帶著得體的笑。
她看了一眼爾泰,又看了一眼小燕子,垂下眼帘,端起茶碗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小燕子還怔怔地坐在琴案前,手指還停在琴弦上,那瓣花瓣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爾泰站在原地,與她隔著三步的距離。
他想走過去。
但他沒有。
他只是在滿堂的掌聲和讚嘆聲中,朝她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對一位格格該有的禮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挑不出任何毛病。
然後他直起身,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紫薇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背影比她以往任何時候看到的都要孤獨。
他在眾人面前把心掏出來給她看,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去,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爾泰坐下後,端起茶碗,茶已經涼透了。他沒有叫人換,仰頭喝了一口。
姜盈坐在他旁邊,猶豫了片刻,輕聲道:「福公子的劍舞得很好。」
爾泰放下茶碗,客氣而疏離地頷首:「姜小姐謬讚。」
姜盈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她注意到,他從頭到尾,沒有看她一眼。
永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嗆得他眼眶微紅。
他低頭咳嗽了兩聲,再抬起頭時,臉上又是那個溫潤如玉的五阿哥。
欣榮遞過一方帕子,永琪接過去,隨口說了聲「多謝」。他沒有看她。
欣榮收回手,手指微微蜷著,帕子空了。
場中熱鬧仍在繼續,有人提議再彈一曲,有人提議行酒令。
皇后含笑點頭,說你們年輕人玩吧,本宮年紀大了,不跟你們湊熱鬧了。
笑聲中,沒有人注意到,小燕子還坐在琴案前沒有動。
她的手指從琴弦上收回來,輕輕捏起那朵紅茶花,將花身小心翼翼地放在袖中的帕子裡,疊好,收好。
然後她站起來,走回自己的座位。
路過爾泰的座位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爾泰正低頭喝茶,沒有看她。
小燕子站了一息的時間。她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她看見他的側臉——下頜線繃得很緊,像是什麼東西壓在牙齒間,不敢鬆開。
她繼續往前走。
紫薇拉她坐下,湊過來低聲問:「你怎麼了?臉這麼紅?」
「熱的。」小燕子說。
紫薇沒有拆穿她。
她看著小燕子袖口露出的一角帕子,帕子鼓鼓的,像是包著什麼東西。紫薇笑了,眼底有一絲水光。
花影重重,暗香浮動。
琴案上餘音已散,只有幾道淺淺的弦痕留在琴面上,像是什麼人沒有說完的話。
那湛獨自坐在席間,摩挲著手中的茶碗。
皇后從主位上起身離席,走過他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目光落在他身上,含著笑意:「小王爺今日玩得可盡興?」
那湛起身行禮,不卑不亢:「多謝娘娘款待,很盡興。」
皇后笑了笑,目光從他臉上掠過,又掃了一眼遠處正低頭喝茶的爾泰,笑意深了幾分。
「盡興就好。」她說,聲音溫婉,「本宮還有些事要忙,小王爺自便。」
那湛微微欠身,目送皇后離去。
風穿過迴廊,吹動紗幔。那湛重新坐下,將茶碗裡的殘茶潑在地上,又倒了一碗新的。
茶是熱的,入口卻只有苦味。
賞花宴散了,眾人各懷心事,陸續離場。
小燕子沒有跟紫薇一起走,她藉口要去令妃那裡請安,讓紫薇先回漱芳齋。
紫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遠處正與爾康說話的爾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但小燕子沒有去令妃那裡。
她沿著御花園的迴廊慢慢走,走得極慢,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躲什麼人。
風穿過迴廊,吹動她淺黃色的裙擺,袖中的帕子鼓鼓的,藏著那朵鮮艷的紅花。
她走了很久,走到一處僻靜的角落,停下來。
迴廊盡頭有一架紫藤,花期將過,紫藤花零零落落地掛著,風一吹便簌簌往下落,像一場紫色的雨。
小燕子站在紫藤架下,伸手接住一片落花,看了兩眼,又放開了。
不是那個顏色。
她低頭,從袖中取出那方帕子,展開。深紅色的花身安靜地躺在帕子中央,邊緣微微捲曲,顏色卻還鮮亮。
她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想起它落在琴弦上的瞬間,想起劍光中那道挺拔的身影,想起他看她的那個眼神。
她的手指頓住了。
「小燕子。」
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絲微微的氣喘,像是趕過來的。
小燕子猛地將帕子塞回袖中,轉過身。
爾泰站在迴廊的另一頭,竹青色的長袍被風吹起一角。
他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胸口微微起伏,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色——
不是平日裡的溫和有禮,不是舞劍時的沉靜從容,是一種更直接的、更不加掩飾的注視。
「你、你怎麼在這兒?」小燕子往後退了半步,背抵上了紫藤架的木柱。
「跟著你來的。」爾泰沒有拐彎抹角。
小燕子愣了一下,臉騰地紅了:「你跟著我幹嘛?」
爾泰沒有回答。他朝她走了兩步,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這個距離不遠不近,他方才舞劍時也是這個距離。
「小燕子。」他叫了她一聲,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有話要說,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小燕子緊張得手心出汗,嘴上卻不肯示弱:「有話快說,吞吞吐吐的,像什麼樣子。」
爾泰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閃而過,但小燕子看見了——是一種更私密的、只對著她才有的笑。
「沒什麼。」他說,「就是想確認你平安回了漱芳齋。」
小燕子瞪大眼睛:「你跟著我走了大半座御花園,就是為了確認我回沒回漱芳齋?」
「嗯。」
「你——」
小燕子一時語塞,不知道該罵他還是該笑他。她咬了咬嘴唇,別過臉去,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爾泰沒有聽清。
「你說什麼?」
「沒什麼!」小燕子轉過頭來,兇巴巴地瞪了他一眼,「我走了,你別跟著我!」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腳步很快,裙擺在風中劃出一道弧線。走出去七八步,她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爾泰。」
「嗯。」
「你方才……」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你方才舞劍的時候,那朵花……是你故意讓它落在我琴弦上的嗎?」
爾泰沉默了。
小燕子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正要回頭,聽見他開口了。
「是。」
只有一個字。但那個字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確定,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坦白。
小燕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咬了咬唇,加快腳步走了。
這一次爾泰沒有再跟。
他站在紫藤架下,看著那個黃色的身影越走越遠,消失在迴廊的轉角處。風把紫藤花吹落在他肩上,他沒有拂去。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