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齋。
小燕子一頭衝進房間,把門關上,背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氣。紫薇正坐在窗前看書,被她嚇了一跳。
「怎麼了?有狗追你?」
「比狗還可怕!」小燕子捂著胸口,臉通紅,「紫薇我跟你講,爾泰他、他——」
「他怎麼了?」
小燕子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跟紫薇說。
說爾泰跟著她走了大半座御花園?說她問他送花是不是故意的,他說是?說她聽見那個「是」字的時候,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裡蹦出來?
這些話說出來,紫薇一定會笑她。
「沒什麼。」小燕子走到桌邊,倒了一大杯涼茶灌下去,「他就是個傻子。」
紫薇放下書,看了她一眼。小燕子的耳朵還是紅的,從耳尖到耳垂,紅得像要滴血。她袖口露出一角帕子,鼓鼓的,明顯包著什麼東西。
紫薇笑了笑,沒有追問,重新拿起書。
但她看書的那一頁,小半柱香都沒有翻過去。
夜。
學士府。
爾泰坐在書房裡,手裡握著一柄劍。不是白日裡舞的那柄軟劍,是一把上好的利劍,他將劍拔出半寸,寒光映在臉上,又推回去。
拔出來,推回去。
一遍又一遍。
爾康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場景。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進去,在爾泰對面坐下。
「還沒睡?」
「睡不著。」爾泰把劍放在桌上,靠進椅背里,仰頭看著天花板。
爾康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問:「今天怎麼了?看你一整日都不對勁。」
爾泰沒有回答。
「是因為小燕子?」爾康又問。
爾泰依舊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爾康嘆了口氣:「爾泰,我跟你說句實話。你今天舞劍那段,在場但凡長眼睛的,都看出來了。」
爾泰終於有了反應。他轉過頭,看著爾康:「看出來什麼?」
「看出來你看小燕子的眼神不對。」爾康直言不諱,「皇后看出來了,那湛看出來了,姜家小姐也看出來了。永琪有沒有看出來我不知道,但他今天看小燕子的表情,也不太對。」
爾泰垂下眼帘,沒有說話。
許久,門關上,書房裡只剩下爾泰一個人。
他將那柄劍又拔出來,半寸。寒光映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燃燒,又有什麼東西在拼命地、拼命地壓著那團火。
坤寧宮。
皇后沒有睡。
她坐在正廳主位上,欣榮戰戰兢兢靜立在她身前,不知私下傳召所為何事。
「今日的事,你怎麼看?」皇后開口,聲音不辨喜怒。
欣榮頓了一下:「臣媳愚鈍,不知皇額娘問的是哪一件。」
「福爾泰。」皇后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冷冷的、瞭然於心的弧度。」
「他今日舞劍送花,滿座皆驚。本宮看了這麼多年,還頭一回見一個男人用這種眼神看一個女人。」
欣榮垂下眼帘,沒有說話。
皇后從銅鏡里看著她的表情,笑了笑:「你今日也不太平靜。永琪看小燕子的眼神,你也看見了?」
欣榮的手指微微收緊,隨即鬆開,輕聲道:「兒媳不敢。」
「不敢?」皇后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銳利,「是不敢,還是不想?」
欣榮一下跪在地上,低著頭,咬著嘴唇,不說話。
皇后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強迫她與自己對視:「欣榮,你記住,你是五阿哥的嫡福晉,是這景陽宮的女主人。」
「一個小燕子,就讓你的男人魂不守舍,你若連這點氣都沉不住,還怎麼在這宮裡立足?」
欣榮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皇額娘教訓得是。可是……永琪他從不正眼看我,他心裡只有那個小燕子……」
「所以呢?」皇后鬆開手,聲音冷下來,「所以你就要哭哭啼啼,讓她看你的笑話?」
欣榮咬著唇,將眼淚逼了回去。
皇后重新轉回去,對著銅鏡,聲音淡淡:「小燕子的事,本宮自有安排。你只需要做好你分內的事,其他不必多問。」
欣榮低著頭,輕聲道:「是。」
皇后沒有再說話,眼底有一絲冷光,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皇后優雅地撫了撫鬢髮,嘴角微微揚起。
會同館。
那湛也沒有睡。
他坐在院子裡,面前擺著一壺馬奶茶,巴圖蹲在一旁依舊烤著羊肉。
「小王爺,你怎麼不喝?」巴圖指了指那壺涼透的茶。
那湛看了一眼,端起壺,將涼茶倒在地上,又重新倒了一碗熱的。
巴圖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那湛抿了一口茶。
「小王爺,你今日在賞花宴上,是不是不太高興?」
那湛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回答。
巴圖撓了撓頭:「屬下也不懂這些彎彎繞繞,但屬下看小王爺從宴上回來就一直不太說話。」
「要是那個還珠格格不喜歡你,咱們回草原就是了,草原上的好姑娘多的是——」
「巴圖。」那湛打斷他。
巴圖閉嘴了。
那湛低頭看著茶碗裡自己的倒影,水波微漾,那張臉有些模糊。
那湛將碗中的茶一飲而盡,站起身來。
「小王爺,你去哪兒?」巴圖在身後喊。
「睡覺。」那湛頭也不回地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巴圖舉著烤羊腿,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次日清晨。
小燕子醒得很早。
準確地說,她幾乎一夜沒睡。翻來覆去地想著那朵花,想著爾泰說的那個「是」字,想著他看著自己時的眼神。
越想越煩,越煩越想,折騰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又被窗外的鳥叫吵醒了。
她坐在床上,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
明月端著洗臉水進來,嚇了一跳:「格格,你怎麼了?沒睡好?」
「睡得很好。」小燕子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
明月看著她那一臉倦容,識趣地沒有多問。
紫薇也起了,過來找小燕子用早膳。一進門看見她的模樣,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你笑什麼?」小燕子瞪她。
「沒什麼。」紫薇忍住笑,坐下來,「早膳吃什麼?」
「不知道。」小燕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紫薇。」
「嗯?」
「你說……一個人要是總是想另一個人,是不是有病?」
紫薇正在夾菜,筷子頓了一下。她抬眼看了小燕子一眼,慢慢把菜夾到碗裡,不緊不慢地說:「那要看想的是什麼人。」
「就……就是一個人。」
小燕子咬著筷子,目光飄忽,「也不是想他,就是總想起他。想起他做過的事,說過的話,看人的眼神……你說這是不是有病?」
紫薇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小燕子:「那個人是不是爾泰?」
小燕子手裡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尖。
「你、你瞎說什麼!」
她飛快地撿起筷子,「誰說我想他了!我才沒有想他!我為什麼要去想他!他有什麼好想的!」
紫薇看著她一口氣說完這一長串,中間連氣都沒換,嘴角的笑意再也忍不住了。
「你笑什麼!」小燕子急了,「我真的沒有想他!」
「我沒說你想他。」紫薇端起粥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是你自己說的。」
小燕子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被繞進去了,氣得把筷子一放:「不吃了!」
她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把桌上的那碟桂花糕端走了。
紫薇看著她端著桂花糕氣沖沖走出去的背影,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明月和彩霞在門口探頭探腦,不知道格格為什麼一大早就發這麼大的火。
紫薇笑著笑著,眼眶忽然有些濕潤。
她想起爾泰昨日舞劍時的樣子,想起他轉身走回座位時那個孤獨的背影。他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那一劍一劍里,藏在最後那朵花里。
他什麼都沒說,又什麼都說了。
小燕子不懂。
又或許,她已經開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