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眾妃一早向皇后例行問安，結束後皇后遣退了所有人，只留容嬤嬤一人在側。
「方才令妃那身打扮，嬤嬤可看見了？」皇后忽然開口。
容嬤嬤手一頓：「奴婢瞧見了，湖藍色的旗裝，繡的並蒂蓮花紋，倒是有幾分出挑。」
「出挑？」皇后冷笑一聲，「她那是出挑給皇上看的。皇上誇了她一句『清雅脫俗』，她那雙眼睛笑得都快看不見了。」
容嬤嬤沒有說話。
「她在後宮安安穩穩了這些年，本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懶得與她計較。」
皇后轉過身來，看著容嬤嬤，「但她不該把手伸到前朝去。」
容嬤嬤垂下眼睛：「您的意思是——」
「福倫。」皇后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福倫最近在皇上面前很得臉。
「前幾日皇上還特意提了福倫差事辦得好。你道是誰在背後替福倫說話？」
容嬤嬤想了想：「令妃是福倫夫人的遠房表妹，這事宮裡人人都知道。」
「所以本宮說，她把手伸到了前朝。」
皇后站起身來：「福家如今出了一個大學士，一個御前侍衛，一個少年英才。都是皇上面前的紅人，再這麼下去，這朝堂上還有本宮的位置嗎？」
「您打算怎麼辦？」
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本宮聽說，令妃幾日後要在延禧宮設宴……」皇后回過頭，看著容嬤嬤，「她既然要設宴，本宮就幫她這個忙。」
容嬤嬤心領神會：「您的意思是，在那日——」
「本宮什麼都沒說。」
皇后坐到塌前，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本宮只是想，這後宮裡有些事，也不能讓她太得意了。」
她看了容嬤嬤一眼，目光幽深：「小燕子那邊，你安排得怎麼樣了？」
「都已經安排好了。」
皇后微微頷首：「去，把五福晉請來，切勿引人注目。」
「是。」
……
那湛第三次登門的時候，明月彩霞她們已經見怪不怪了。
她倆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同樣意味深長的表情——這人最近來得比福二爺還勤。
小燕子從屋裡迎出來。她今天穿了件水紅色的夏衫，發間插著一對流蘇釵。
她一邊往外走一邊還在往嘴裡塞半塊沒吃完的綠豆糕，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看見那湛手裡的短劍，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這人怎麼回事？」她咽下綠豆糕，指著短劍又指著他腰間的彎刀，「上回送我匕首，這回又帶短劍——你家是開兵器鋪的嗎？」
「是。」那湛認真地點了點頭，「我父汗在草原上開了最大的兵器鋪。」
小燕子愣了，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她笑得太厲害，差點從石凳上滑下去。
那湛不明白她為什麼笑得這麼大聲——他說的是實話，父汗確實有自己的鐵匠鋪，專門給騎兵打彎刀。
但她笑得這麼開心，他也就跟著笑了。雖然他不太確定笑點在哪裡，但沒關係。
「好吧，兵器鋪的小王爺，」小燕子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今天你又想學什麼？」
「今天不學劍。」那湛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紙，攤開在石桌上，「今天請格格教我認字。」
小燕子低頭一看，羊皮紙上寫滿了漢字，字跡生硬但一筆一划都很用力。
有「草原」「駿馬」「彎弓」，有「京城」「皇宮」「御花園」，還有幾個她叫不上名字的蒙古地名。最下面一行，寫著「小燕子」三個字，旁邊還有一個被塗掉的黑團，依稀能看出是個「福」字——大概是寫到一半發現不對，又給塗了。
「這個『福』是怎麼回事？」小燕子指著那個黑團。
「寫錯了。」那湛面不改色，「本來想寫『福爾泰』，後來想想又不需要。」
他說這話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說完便把紙繼續攤開，等著她教下一個字。
小燕子手指在那個黑團上按了按，墨跡早就幹了。
她抬眼看了看那湛——他正低著頭認真整理羊皮紙的邊角，表情坦蕩得很。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想多了，於是把那張羊皮紙拉到面前，開始一板一眼地教他：「這個字念『燕』，上面是草字頭，下面是四點底。」
我跟你講，這個字特別難寫，我開始學的時候學了好幾天……」
那湛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頭，時不時用指尖在石桌上跟著描。
兩個人一個教一個學，不知不覺就過了大半個時辰。
……
另一邊，養心殿內，帝王端坐龍椅，心緒深沉。
近日那湛頻頻出入漱芳齋，對小燕子流露的心思一目了然。
皇上從來沒有想過，要讓小燕子遠嫁蒙古、羈留草原。
小燕子雖非親生女兒，性子跳脫頑劣。卻率真赤誠、心性純粹，是他放在心尖上疼寵的孩子。
他護了她這麼久，容不得她將來遠赴蠻荒草原，受風露顛簸、受部族規矩束縛，更不會讓她成為邦交制衡的棋子。
皇上開始認認真真在世家勛貴子弟里細細甄選合適人選。
幾番權衡考量，福爾泰的身影一次次浮現在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