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劍送花之事他也有所耳聞,聯想過往種種:小燕子闖禍貪玩、是福爾泰次次周旋兜底、默默善後。
她失意難過、鬱鬱寡歡之時,也是福爾泰悄然陪伴。
旁人只看見小燕子的肆意張揚,唯有福爾泰,包容她所有的不完美,守得低調、愛得克制,從不邀功、從不逼迫。
這份心意純粹隱忍、長久堅定,遠超那些趨炎附勢、貪圖皇權榮寵的世家子弟。
也正因看得透徹,他並未直接賜婚。
小燕子性子未定,懵懂遲鈍,且之前和……永琪兩情相悅。
爾泰年少情深,卻太過內斂退讓,不懂爭取。
更重要的是,他年紀尚輕、官階尚淺,未經大事磨礪,難堪重任。
思及此,皇上心中漸漸籌謀出一番打算,既想給他鋪路進階,也要藉機試探他的真心與定力。
不多時,太監傳旨,召福爾泰即刻入宮覲見。
爾泰步入殿中,躬身跪拜行禮:「臣福爾泰,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
皇上抬眼看向階下少年,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緩緩開口:「朕聽聞賞花宴上,你舞劍折花贈美人,心思倒是細膩。」
爾泰心頭微微一緊,不知皇上突然提及此事用意何在,只得垂首恭敬回話:「臣一時興起,隨性舞劍罷了。」
「隨性而起,還是為旁人費心?」皇上淡淡一語點破,神色陡然端正,沉聲說道,「今日喚你前來,是有一樁關乎朝堂邦交,也關乎小燕子終身大事,與你商議一二。」
話音落下,殿內瞬間靜謐無聲。
皇上看著他的神色變化:「蒙古使團此番入京,以朕看,小王爺那湛對小燕子頗為傾心。」
「為穩固兩地邊境和睦,減少紛爭,朕思量再三,有意將小燕子賜婚蒙古,以此締結兩族盟約。」
這話如同驚雷,驟然在爾泰耳邊炸響。
他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原本沉穩的心瞬間亂了節拍,垂在身側的手指下意識收緊,心底翻湧起陣陣酸澀與慌亂。
面上他竭力維持臣子儀態,可眉宇間驟然凝滯的神情,早已泄露了真實心緒。
皇上將他所有細微反應盡收眼底,不動聲色,繼續觀察。
片刻後,爾泰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收斂心神,斟酌著字句出聲:「皇上,格格性子天真爛漫,素來習慣京城生活,塞外風沙苦寒,部族規矩繁雜,恐難以適應草原生活。」
「且聯姻之事事關格格一生幸福,還望皇上三思而行。」
言語裡滿是下意識的阻攔與顧慮,字字都藏著無法掩飾的在意。
皇上淡淡頷首,面上卻依舊不露分毫,開始道出真正安排:「朕也知曉其中利弊,並未就此下定決斷。」
「不過最近蒙古跟禮部談互市的事,有些條款遲遲敲不下來。」
「這樣,」皇上像是在做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決定,「朕給你一個差事。你去會同館見那湛,把互市條款里懸而未決的那幾項議一議。」
「你是晚輩,說話不必太拘禮數,就當年輕人之間走動走動。能談成什麼算什麼,談不成的回來報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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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領旨。」
爾泰起身行禮,面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臣明日便去會同館。」
皇上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這孩子沉得住氣,是個能擔事的。
他暗自思量:朕倒要看看,面對私情與公務糾葛,是不是能守住本心、處事公允。
面對勁敵,能否沉下心性,扛起身上重任。
若能順利通過此番考驗,歷練出一定的能力與格局,才有資格站在小燕子身邊,擔得起守護她一生的分量。
倘若心性不足,遇事慌亂把持不住,那便說明尚且難堪大任,也不配擁有這份情誼。
……
爾泰走出養心殿,心中久久無法平靜。方才聽聞聯姻時的惶恐不安,盡數被他壓在心底。
可皇上分明話裡有話,難道已經看出他的情誼?
還有條約之事,皇上說得輕巧,爾泰卻聽出了分量。
他去談互市條款——他一個皇子伴讀,御前侍衛,皇上有大把的專業人手可以派,卻偏偏讓他去。
而且那湛是誰?是蒙古汗王的兒子,是小燕子在擂台上比武的那個人,是那個隔三差五往漱芳齋送帖子的人。
皇上這是在試探他。試探他的能力,更試探他的氣度。
這……未嘗不是一件壞事!
爾泰走在長長的甬路上,步伐不快不慢,袖中的手卻攥得很緊。
夜幕降臨的時候,會同館的客房裡亮著燈。
那湛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張已經寫了大半的羊皮紙。
「小王爺,您在想還珠格格嗎?」巴圖用蒙語說,「你之前送她的那把匕首,她轉頭就去削西瓜了。」
「我知道。」那湛端起酒碗,眼睛裡帶著笑意,「她削完西瓜還用袖子擦,擦完還問我匕首會不會生鏽。」
「那你高興什麼?」
那湛把酒碗放下,看著窗外那輪跟草原一模一樣的月亮。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蒙語。
那句話翻譯過來大概的意思是——她沒有把它收起來,她把它當成了日常的物件。
巴圖翻了個白眼,覺得他家小王爺已經徹底沒救了,索性把整碗馬奶酒推過去,示意他多喝點,清醒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