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斑斑駁駁地灑在地面上。
會同館裡,那湛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擦拭彎刀。
他擦刀的動作很慢,每一寸刀面都反覆擦拭,像是在打磨的不是刀,是自己的耐心。
巴圖從外面走進來,用蒙語說道:「小王爺,外面來了個侍衛,說是奉旨來議互市條款。」
那湛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頭。
侍衛?奉旨來的?來談互市的不該是理藩院或禮部的官員嗎,怎麼會派一個侍衛來?
他把彎刀收回鞘中,站起身來。不管來的是誰,他都得見。
爾泰被引進院子的時候,兩個人隔著三四步的距離互相打量了一眼。
都是練武的人,彼此身上那股子硬朗勁兒,一眼就能看出來。
「福爾泰。」爾泰抱拳,自報家門,用的是最簡潔的方式,沒有報官職,沒有提家世。
「是你?」那湛回了一禮,有些意外。
兩人沒有多餘的寒暄,巴圖端了兩碗馬奶茶上來。
那湛的會客廳兼作書房,桌上攤著一幅互市的條款草稿,上面用硃筆圈了好幾處。
爾泰看了一眼,發現那些硃筆圈出來的條款旁邊,有用漢文寫的批註,字跡一筆一划寫得很認真,但「關稅」的「稅」寫錯了偏旁,被塗掉重寫過。
他忽然想起小燕子那天無意中提過一嘴,說蒙古小王爺寫帖子把「精妙」的「妙」寫錯了,塗了個墨團。
爾泰收回目光,從袖中取出一份理藩院擬的條款摺子,鋪在桌上:「理藩院擬了三個方案,小王爺不妨先看看。」
「我今日來,不傳旨,不議定,只是先聽聽小王爺的想法。」
他沒有用「奉旨來談」的架子,也沒有刻意示好套近乎。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公事。
那湛翻開摺子看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來。
理藩院的方案寫得滴水不漏,條款嚴絲合縫,但有幾處關於馬匹交易的數量和關稅比例,對蒙古不太友好。
「馬匹交易的數量限制,能不能再放寬一些?」
那湛指著其中一條,直截了當地問。他的漢話遇到複雜的詞會停頓一下,但他不繞彎子,每句話都直接落到問題的核心。
爾泰沒有立刻回答。他仔細看了一遍那條款,又翻出隨身攜帶的邊貿舊例對照了一下。
才開口:「限制馬匹數量,是因為去年邊市上有人借馬匹交易夾帶私鹽。」
「理藩院這個條款的用意不在限制蒙古的馬,在堵私鹽的口子。」
他沒有說「理藩院就是這麼定的,沒辦法改」,也沒有打官腔說「回去研究研究」。
他把條款背後的緣由解釋清楚,把問題的關鍵——私鹽——直接挑明了。
那湛微微一怔,隨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之前跟禮部的人談過好幾次,每次對方都只說「這是朝廷的定例」,從沒有人跟他解釋這定例背後是為什麼。
眼前這個年輕的侍衛,說話直接,有理有據,不繞彎子。
「原來是私鹽的事。」那湛放下摺子,語氣緩和了些,「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商量。蒙古那邊可以配合稽查,只要能保證正常的馬匹交易不受太多限制。」
爾泰點了點頭,在帶來的空白摺子上記了幾筆。
他的字寫得很快,筆畫乾脆利落,跟那湛一筆一划的認真勁兒完全不同,但兩個人都不是那種寫錯了會撕掉重來的人。
接下來半個時辰,兩個人把懸而未決的條款逐條過了一遍。
爾泰不談虛的,每一條都給出具體的意見——
哪些是他可以回去代為轉達的,哪些是理藩院不太可能讓步的,哪些是可以通過其他方式變通解決的。
他沒有大包大攬地承諾任何事,但每句話都有實實在在的內容。
那湛漸漸地發現,這個福爾泰不像他之前打交道的那些官員。
他不推諉,不敷衍,不擺架子,也不刻意討好。他就像是在做一件份內的事,認認真真,一絲不苟。
談到最後一條的時候,那湛忽然放下摺子,用一種打量的目光看著爾泰。
他想起最早之前,在會賓樓時交鋒的場景,想起那天比武擂台上的情形——爾泰站在人群中,一言不發,只有目光牢牢地鎖在那個人身上。
「你這個人,」那湛忽然說了一句,「有意思。」
爾泰抬起頭,對上那湛的目光。兩個年輕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誰也沒有躲。
「小王爺過獎了。」爾泰把筆收起來,「今天談的這些,我會如實回稟皇上。」
「剩下的條款,理藩院那邊可能需要正式走文書流程,最快三天內會有回音。」
他沒有接「有意思」這個話茬。不是聽不懂,是不想在這個時候、這個地點,談任何跟公事無關的事。
那湛也沒有再說下去。他只是起身相送,把爾泰送到院門口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你的差事,辦得好。」
爾泰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那湛一眼,微微頷首,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巴圖從門檻上站起來,看著爾泰遠去的背影,用蒙語嘟囔了一句:「這個漢人,話不多,但辦事像草原上的快刀,一刀是一刀。」
那湛沒有回答。他站在院門口,望著爾泰離開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屋。
桌上還放著那碗沒喝完的馬奶茶,已經涼透了,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覺得味道還不錯。
養心殿裡,皇上聽完爾泰的回稟,沒有急著說話。
他把爾泰帶回來的紀要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看到關於私鹽的那一條標註時,目光停頓了一下。
爾泰的處理方式比他預想的更好——沒有一味讓步,也沒有死守條款,而是把問題的癥結找出來,提出變通的路徑。
「這件事你辦得不錯。」皇上放下紀要,語氣平淡,但措辭很實在,「互市的事,後面的正式章程也由你跟理藩院對接。」
「那湛那邊,你繼續走動,不必拘泥於公事。」
爾泰垂首應道:「臣遵旨。」
皇上看著他,心裡把這趟差事的結果從頭到尾盤了一遍。
公事辦得漂亮——條款談得務實,既守住了朝廷的底線,又給了蒙古那邊台階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私事更難得——從頭到尾沒摻雜一絲個人情緒,沒在那湛面前流露出任何不自然,沉穩大度,氣量夠寬。
身為皇帝,他太清楚一件事:能力可以歷練,學問可以補足,但一個人的心胸和氣度,是骨子裡的東西,裝不出來。
爾泰這孩子,那些裝不出來的東西,他有。
「去吧。」皇上擺了擺手,在爾泰退到門口的時候又加了一句,「改日朕再找你說話。」
這句話的意思很深。李公公在旁邊聽得明白——皇上對福二公子的考察,八成是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