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廢殿前,爾康停下腳步,抬手示意紫薇和臘梅噤聲。
他走到門前,沒有叩門,只是壓低聲音說:「爾泰,是我。我們的人來了。」
門開了。
爾泰站在門口,整張臉隱在陰影里,只能看見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看到爾康身後的臘梅和紫薇時,神情鬆動了一瞬。
他往旁邊讓了讓,讓臘梅和紫薇進去,自己退到門外,背過身去,不再往裡看一眼。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紫薇進了殿內,看見了榻上的小燕子。
她蜷在那裡,臉色慘白,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額前的碎發被汗黏在皮膚上,手腕上纏著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變成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紫薇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小燕子的手冰涼,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紫薇的眼眶當時就紅了。
但她沒有哭出聲。她咬著嘴唇,把眼淚逼回去,轉身去幫臘梅擰帕子、鋪衣裳,動作又快又輕。
臘梅手腳利落,先給小燕子擦淨了身上的血污和汗漬,又換了乾淨的裡衣和中衣。
最後她把令妃備好的藥湯從溫著的瓷瓶里倒出來,一勺一勺餵進小燕子嘴裡。
小燕子半昏半醒,牙關咬得緊緊的,紫薇蹲在榻邊,一手托著她的後頸,一手輕輕掰開她的下頜,低聲道:「小燕子,是我,紫薇,喝藥,喝了就好了。」
也不知是聽懂了還是藥湯的苦味刺激了味覺,小燕子在半夢半醒間咽了幾口,眉頭漸漸舒展,呼吸也平穩下來。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兩三個人的。靴底踩在碎石路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夾雜著衣料的摩擦聲。
一個尖細的聲音在風裡飄過來,帶著幾分疑惑和不耐煩:「奇怪,我明明瞧見有人往這邊來了——」
爾康的反應極快。
他甚至沒有思考,身體的反應比腦子更快——他一把按住爾泰的肩膀,五指扣進他的肩胛骨,力氣大得像一把鐵鉗,將他往側面那條隱蔽的夾道里推。
「走。立刻走。」
「我不走——」爾泰的眼睛還盯著那扇破門,像一根釘在門口的釘子,身體紋絲不動,「哥,我不能——」
「你必須走。」爾康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但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凌厲,每一個字都像刀刻出來的一樣,「皇宮之內耳目眾多,若是有人查到此處撞見你們二人,流言蜚語四起,小燕子就完了。」
他把「完了」兩個字咬得極重。
「你今天不曾在西偏殿附近出現過。聽明白了嗎?」
爾泰聽明白了。他的理智早就聽明白了,
從爾康說「要有分寸」的那一刻就聽明白了。只是他的心不聽使喚。
他被爾康推進夾道,腳步踉蹌了一下,身體撞在牆壁上,粗糲的青磚蹭過他的手背,蹭掉了一層皮,鮮紅的血珠滲出來,在暗色的磚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爾泰沒有覺得疼。他只是覺得胸口有一個地方裂開了,冷風灌進去,空落落的,像冬天的廢井。
「哥。」他死死抓住爾康的袖子,指節用力到發白,「哥,你答應我——」
「我答應你。」爾康打斷他,聲音沉穩有力,「我會看著她平安進延禧宮。」
「現在,你沿著這條夾道往北走,穿過浣衣局後面的巷子,路上別停,別回頭,別跟任何人說話。」
爾泰鬆開了手。
他的手從爾康的袖子上滑落的時候,指尖顫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扯斷了。
他轉身往夾道深處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身體微微前傾,僵在那裡。
爾泰沒有回頭,但他側過了身,把自己藏在宮牆的陰影里,從夾道的拐角處往外看。
他看見爾康若無其事地迎上那幾個太監,表情從容得像在散步。
他聽見爾康的聲音不高不低地傳過來,說自己正在巡邏,聽見這邊有動靜過來看看,語氣自然得毫無破綻。
那三個太監被他三言兩語打發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細碎的抱怨聲也消失在風裡。
偏殿的門被輕輕推開。
紫薇第一個走了出來,她的眉頭緊鎖,眼眶微紅,但步伐很穩,她回身扶住門,臘梅扶著小燕子走出來。
小燕子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也重新挽過了,整整齊齊的,不見方才的狼狽。
手腕上纏著紗布,被袖口遮住了,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邊緣。
她半閉著眼睛,面白如紙,嘴唇沒有血色,整個人靠在臘梅身上,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勉強被扶著往前走。
紫薇將一件披風攏在小燕子肩上,遮住她單薄的身體。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宮牆夾道的方向。
那裡夾道太暗,槐樹的影子太濃,但紫薇知道那個人在。她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後朝那個方向點了點頭。
爾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站在夾道的暗處,看著小燕子被扶著穿過宮門,看著紫薇和臘梅一左一右護著她,一行人消失在甬道的盡頭。
爾泰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像是扛了很久的擔子終於放下了一半。
他眼裡的血絲還沒有退,但緊繃的下頜線緩和了一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蹭破的那塊皮還在滲血,塵土和細碎的砂礫嵌在傷口裡,火辣辣地疼。直到此刻,他才感覺到疼。
「走吧。」他對自己說。
這一次,他邁開了步子。
夾道很長,兩側的宮牆高高聳立,把天空裁成一條窄窄的深藍色的帶子。
他沒有回頭。
但他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靠著牆站一會兒,然後把呼吸喘勻了再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為體力透支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只覺得兩條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泥沼里跋涉。
走到浣衣局後面的巷子時,他停了下來。
爾泰站在那些飄動的布幔中間,忽然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沒有哭。他只是覺得胸口那個裂開的地方越來越大,冷風灌進去,灌得他渾身發冷。
他想起小燕子昏過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她靠在他懷裡,燒得滾燙的臉貼著他的頸窩,聲音細得像一縷煙:「爾泰……是你嗎……我怕……」
他當時說:「別怕,我在。」
他在了。但最後,他還是得走。
爾泰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壓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用石頭蓋住。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臉,把手背上的傷胡亂抹了抹,然後繼續往北走。
出了神武門,走了不到百步,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爾泰。」
是爾康。
他騎著一匹馬,後面還牽著一匹空馬,在爾泰身邊勒住了韁繩。
爾康的面容沉靜,看不出情緒,只是把手裡的韁繩遞了過去。
「上馬。回去再說。」
爾泰接過韁繩,翻身上馬的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膝蓋發軟,踩了兩次才踩穩馬鐙。
爾康在旁邊看著,沒有伸手去扶,也沒有說話。
兩匹馬並肩走在長街上,走了很長一段路,爾泰忽然開口。
「哥。」
「嗯。」
「她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爾康沉默了一瞬。他沒有說「當然不會有事」這種敷衍的話,也沒有說「你放寬心」這種不痛不癢的安慰。
他只是用那種沉穩的、讓人莫名覺得安心的語氣,說了一句:
「有令妃在。」
爾泰沒有再問了,目光從爾康的側臉上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
他夾了一下馬腹,催馬快走了幾步。
身後,爾康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