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宮
冬雪垂手立在門邊,聲音壓得極低。
「遞茶的宮女碧桃,上個月才調進御茶房,她姐姐嫁的是皇后陪房家的兒子。他娘病了半年,前幾日忽然還清了所有欠帳——銀子是從坤寧宮一個嬤嬤手裡出來的。」
令妃端起涼茶喝了一口,面無表情。
「那個侍衛呢?」
「侍衛是富察嘉上,禁軍三等侍衛,他說他喝多了被人誤打誤撞引進了偏殿,他什麼都不知道!」
令妃沒有說話,指尖輕輕叩著桌面。
「奴婢還查到一件事。」冬雪頓了頓,「富察侍衛今年二十有一,尚未娶妻。他額娘這半年來四處托人相看,據說——據說一心想攀一門好親事。」
叩桌面的聲音停了。
令妃緩緩抬起眼,目光幽深如井。
「富察家。」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冷。」
「誤打誤撞?一個富察家的侍衛,在本宮設宴的這天,好巧不巧被人引到偏殿,好巧不巧撞見小燕子,兩人都中了迷藥!」
「哪怕什麼都沒做,只要有人看見他在那個房間裡,小燕子的名聲就完了。」
冬雪低著頭:「人已經扣住了。他咬死了說是喝多了酒,然後有人故意誤導他,至於是誰,他說是個面生的小太監。」
令妃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夜風灌進來,燭火猛地一矮。
「若不是爾泰及時救走小燕子,事情一旦敗露,你猜富察家為了遮醜,會怎麼做?」
臘梅不敢接話。
「小燕子出事,爾泰也牽涉其中,紫薇必然方寸大亂。三個人都折進去,我在皇上面前就斷了左膀右臂。」
「連帶著本宮都脫不了干係!」令妃頓了頓,眼底泛起一層薄涼的冷光。
「那個侍衛若真和小燕子有了什麼,以富察家的門楣,求娶格格亦非難事……只是到底也跟著沾一身腥。」
「皇后這一局,布得真夠深的。」
冬雪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稟告皇上?」
「證據呢?」令妃轉過身,「碧桃的姐姐嫁了陪房,全宮上下誰家沒幾門親戚?」
「富察侍衛喝多了酒被人引了路,引路的人是誰他自己都說不清。拿什麼去告?」
「每一條線都斷了,查不到任何人頭上。即便查到了,也只是『巧合』。但所有的巧合串在一起,就是一張網。」
令妃走回桌案前坐下,指尖輕輕叩著桌面。
「先扣著。不到萬不得已,不動他們。但要讓有些人知道——人在我手裡。切記,不要讓那個宮女自盡!」
「哼,她知道我知道,就夠了。往後,各憑本事。」
令妃沉默了片刻。
「小燕子那邊呢?」
「周太醫看過了,說是中了西域的『攝魂香』,毒已經排乾淨了。但攝入的香料過多,人也受了驚嚇,一直昏睡著,醒來大概什麼都不會記得。」
「真是可憐了小燕子,遇到這種腌臢事,明日去拿些上好的補品送去漱芳齋!」
冬雪應聲退下。
令妃一個人坐在燭火里,目光沉沉。
她想到了另一種可能。如果皇后那一局沒有做成,她還有後手——流言。
宮裡從來不需要證據。一句「聽說」,就能毀掉一個人。
富察侍衛被扣住了,但他進過偏殿的事,封得住嘴,封不住人心。
只要有人稍微透出一點風聲——小燕子格格和富察侍衛在偏殿獨處——流言就會像野草一樣瘋長。
到了那個時候,為了平息流言,為了皇家顏面,太后第一個就會站出來,要求把小燕子嫁給富察侍衛。
令妃閉上眼睛。
這一局,
還沒有完。
—————————
與此同時,坤寧宮。
皇后坐在燈下看書,容嬤嬤站在身後,臉色難看:「延禧宮向來嘴嚴,碧桃和富察侍衛都被令妃扣住了。富察侍衛對外說是當值飲酒。」
「引路的小太監呢?」皇后忽然問。
容嬤嬤一愣:「什麼引路的小太監?」
皇后睜開眼,目光銳利地掃了她一眼。
「富察侍衛喝醉了酒,沒人引路,他能摸到偏殿去?令妃不是傻子,她會查到那個引路的人。」
容嬤嬤臉色變了變:「奴婢馬上去查——」
「不用了。」皇后重新閉上眼睛,「那個人本就不是我們的人。有人多事。」
她說「有人」的時候,語氣平淡,但容嬤嬤聽出了那兩個字底下的寒意。
「萬一她們……」
皇后翻過一頁書,眼皮都沒抬。
「那又怎樣?」
「沒有萬一。」皇后淡淡道,「碧桃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奉茶。那侍衛自己喝多了,他能說什麼?誤打誤撞的事,誰說得清。」
容嬤嬤咬了咬牙:「五福晉那邊嚇著了,一整日沒出房門。」
皇后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不上笑。
「沒用的東西。讓她自己熬過去。」
她合上書,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皇后嘴角彎了彎:人關得住,關不住嘴。宮裡早晚會知道,那邊一天不交代富察侍衛為什麼被扣,外頭就會猜一天。
只要放出一點風聲,便會越猜,越像真的……
她盤算著,心裡卻始終有一根刺——令妃那個人,從來不是靠證據辦事的。今日這局沒做成,往後她必然加倍提防。
可惜了。
她算得很好。只是算漏了一樣——爾泰會那麼快趕到。
皇后睜開眼,燭光在她眼底跳動了一下。
「不過,誰說我們沒有收穫呢……」
—————————
只是——那個多事的人,到底是誰?
欣榮沒有睡。
她坐在妝檯前,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
桌上的燭火跳了跳,她的影子也跟著晃了晃。
她派出去的人回來了。那個人喬裝成太監把富察侍衛引到了偏殿後,悄悄退走了。
沒有人知道是他做的,因為那個人不是皇后的人,是她嫁入景陽宮帶進宮的心腹。
皇后不知道。令妃查不到。沒有人知道。
欣榮盯著銅鏡里的自己,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的肉里。
她只是——只是想幫皇后的忙。做到萬無一失。
只要小燕子出了事,假以時日,永琪就一定會看到她的好。
可是沒有成功。
欣榮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發出刺耳的聲響。她捂住自己的嘴,把驚喘咽回喉嚨里。
不會有人知道的。那個人嘴很嚴。不會的。
她重新坐下,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垂到腰際的長髮。
她的手在抖,但梳子沒有掉。
學士府。
書房的門關得嚴嚴實實,爾康親自把窗子掩上了,兄弟二人相對而視。
爾泰從書桌走到窗前,從窗前走到門口,走了不下幾十趟。
靴底磨著青磚地面,發出單調的、令人心焦的聲響。
爾康坐在椅子上,看著他走來走去,沒有出聲勸他坐下。他知道勸不住。
「哥。」爾泰忽然停下來,雙手撐在桌沿上,指節發白,「今日我只顧著小燕子,那個侍衛——查了嗎?」
爾康的聲音沉穩,但眉心擰著一個結,「富察嘉上,禁軍三等侍衛。」
爾泰猛地轉過身:「富察家的人?」
「是。」
兄弟二人對視了一眼,書房裡的空氣驟然沉了下去。
爾康站起身來,走到牆上掛著的輿圖前,手指點了點禁軍駐防的位置,又收了回來。
「今晚的事,如果沒成,就是『誤打誤撞』。一個喝多了酒的侍衛,被人指了條路,迷迷糊糊走錯了門。追究起來,最多罰他一個當值飲酒,革職了事。」
爾康的聲音壓得很低,「偏偏,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如果……如果小燕子沒有被你及時救走……
他沒有說下去。但爾泰聽得懂。
富察侍衛闖了進去,中迷藥是必然的!撞見同樣中了迷藥的小燕子……
不管事情有沒有發生,小燕子的名節就毀了。皇上面前再也留不住她。令妃自己也脫不了干係。
富察家呢?事情鬧大了,只能遮醜,名正言順尚公主,堵住悠悠之口。
爾泰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想起自己衝進偏殿時小燕子被他摟在懷裡的樣子,想起那把匕首貼上她手腕時的觸感,想起她說的害怕。
他閉上眼睛。
「是皇后。」爾泰睜開眼,聲音沙啞但篤定,「除了她,沒人有這個手筆。」
用來牽線的——宮女、富察侍衛,還有那個引路之人,這幾個人之間沒有直接關聯,各自咬不出什麼,但串起來就是一條完整的鏈子。能布這種局的人,宮裡只有一個。」
爾康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我們沒有證據。」
「令妃也沒有。」
「所以暫時動不了她。」爾康走回桌前,倒了兩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爾泰面前,「但至少我們知道是誰。知道是誰,就能防。」
爾泰沒有喝茶。他盯著那杯茶看了很久,忽然開口:「那個富察侍衛,不能留。」
爾康的眉頭一跳。
「不是那個意思。」爾泰揉了揉眉心,「我是說——他必須被處置。」
「不管是不是誤打誤撞,他當值飲酒、擅闖偏殿,這兩條就夠他喝一壺的。如果不處置,反而顯得心虛。」
「令妃已經把人扣住了。」爾康說,「怎麼處置,她會拿捏分寸。」
爾泰點了點頭,又開始走。
爾康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你今天救了小燕子,也救了令妃一局。如果不是你及時趕到,把她帶走——小燕子、令妃、甚至紫薇,全都要搭進去。」
爾泰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沒有想那麼多。我只知道她不能有事。」
「我知道。」爾康輕聲說。
「哥,我得去看看她。」
「現在?」爾康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離天亮還早,「你瘋了?宮門早就下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