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目錄頁> 第67章 他好像很難過

第67章 他好像很難過

2026-09-15 18:32:51 作者: 南在溪

  小燕子是在一陣鳥叫聲里醒過來的。

  她皺了皺眉,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勉強睜開一條縫。

  頭頂是藕荷色的帳子——是她的床,她的屋子。她盯著帳頂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空空的,像被水洗過一樣。

  她試著動了動手,左手腕傳來一陣鈍痛。

  「嘶——」

  她倒吸一口氣,低頭去看。手腕上纏著一圈紗布,雪白的,繫著一個端端正正的蝴蝶結。

  她愣愣地看著那個蝴蝶結。

  蝴蝶結。

  她抬起右手,用指尖碰了碰紗布的邊緣。

  傷口在底下隱隱地疼,但這種疼不是尖銳的,是被妥帖包裹住之後剩下的那一點點鈍感。

  蝴蝶結的兩隻「翅膀」一樣長短,打得認認真真,像是有人花了很長很長時間來做這件事,一點都捨不得馬虎。

  她盯著那個蝴蝶結,腦子裡忽然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唔——」

  她猛地閉上眼睛,眉頭緊緊皺起來。頭痛,像有什麼東西在太陽穴里跳。

  記憶是碎片的。

  她記得好像有一個宮女——很臉生,將一壺茶水潑在身上,帶她去偏殿換衣服。

  路上她們經過迴廊,拐了好幾個彎,那個宮女推開門後,一股甜膩膩的香味撲過來。

  宮女說去取衣服,讓她稍等。她站在那兒等,那香味越來越濃,她的頭也越來越沉……

  ……

  然後,一個男人。有懷抱,有體溫,還有一股極淡的松木氣味。

  

  她拼命想抓住那個輪廓,但畫面碎成了玻璃碴,每一片都扎在腦子裡,痛得她想叫。

  「小燕子?」

  紫薇的聲音。

  小燕子睜開眼,看見紫薇從外間快步走過來,手裡還端著一碗什麼東西,看見她醒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醒了!」紫薇把碗擱在桌上,坐到榻邊握住她的手,「你感覺怎麼樣?頭疼不疼?手腕疼不疼?」

  「紫薇。」小燕子聲音有點沙啞,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下意識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蝴蝶結,「我……我怎麼了……」

  她頓住了。

  紫薇的心猛地揪緊了。

  小燕子的眼神是那種茫然,不是記不起,是記憶被什麼東西掐斷了,只剩下一截亂糟糟的線頭,她拽著那個線頭,越拽越亂。

  「紫薇,」小燕子抬起頭,眼神里多了一層不確定,「你還記得嗎?那個宮女把我領到偏殿。然後……然後她讓我等著,說去取衣服……我站在那裡,有一股很香的香味……」

  「之後呢?」紫薇小心翼翼地問。

  「之後……」小燕子閉了一下眼,眉頭擰得更緊,「之後我就不記得了。不對,我記得——我記得有人——有一個——」

  她猛地睜開眼。

  「紫薇,有一個男人。」

  紫薇的呼吸幾乎停了。

  「什麼樣的男人?」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

  小燕子皺著眉想了很久,手指不自覺地摸著手腕上的蝴蝶結:「我……我說不上來。我閉著眼睛的時候,好像能感覺到他——他的衣服布料有點涼,但是他的胸口很暖。」

  「他……他好像在叫我的名字。」

  她說到這裡,自己都嚇了一跳,抬頭看著紫薇:「紫薇,我是不是在做夢?」

  紫薇看著她的眼睛,心裡翻江倒海。

  看來小燕子記憶是散亂的,她不記得富察侍衛,卻對爾泰有感應……

  她想起昨天晚上爾泰蹲在榻邊解紗布的樣子,他的手指在抖。

  他說的每一個字——「沒有什麼比她更重要」「我要她開心就好」——都像釘子一樣扎在她心裡。她答應了他,她不能說。

  紫薇吸了一口氣,把所有的情緒壓下去,然後正色道:「有人在算計你,或者是算計我們。」

  「算計我?」小燕子一下坐直了,動作太大牽動了手腕的傷,疼得她齜牙咧嘴。

  「你別亂動!」紫薇趕緊按住她,「你躺好,我慢慢跟你說。」


  小燕子乖乖躺回去,眼睛瞪得溜圓。

  紫薇理了理思緒,說:「那個宮女,她故意把你引到偏殿去。偏殿裡點的香有問題——周太醫說那是西域的『攝魂香』,聞了之後人就會昏昏沉沉,任人擺布。你被迷暈了,有人想傷你,劃了你的手腕。」

  小燕子聽到「劃了手腕」四個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紗布,臉色白了一瞬。

  「所以……這個傷是……」

  「有人要傷你。」紫薇握緊她的手,語氣急促但堅定,「你被劃了一刀,血流了很多。但是你……」

  紫薇咬了咬嘴唇,「……我,我……意識到不對勁,及時去找令妃求助,我們趕到的時候你已經暈倒在偏殿外面,一胳膊的血。」

  小燕子張著嘴聽完,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蝴蝶結,又抬頭看了看紫薇,表情從震驚變成困惑。

  「不對。」

  紫薇心裡咯噔一下。

  「哪裡不對?」

  「是誰傷的我,那個人呢?」小燕子難以置信地比劃了一下自己的手,「這麼大的事,皇阿瑪知道了嗎?」

  「小燕子,這件事令妃還在徹查,不過不敢驚動皇阿瑪,畢竟背後之人借這場宮宴設計你,牽扯的人太多……很複雜,且臘梅冬雪帶來的消息,線索也不完整……」

  紫薇垂下眼帘,替小燕子掖了掖被角,不自然的轉移話題:「太醫說你受了驚嚇,又著了涼,需要好好休養。」

  小燕子看著紫薇的側臉,總覺得她有什麼話沒有說。紫薇不太敢看她的眼睛,說話的時候睫毛一直在顫,像是在編一個不太熟練的謊。

  小燕子沒有追問。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紗布,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個蝴蝶結。

  「這紗布是誰包的?」她問。

  小燕子把手腕舉到紫薇面前,那個蝴蝶結端端正正的,兩隻「翅膀」一樣長短。

  紫薇看著那個蝴蝶結,喉嚨發緊。

  「周太醫給你上藥包紮的。」她硬著頭皮回答。

  小燕子將信將疑地看著她:「周太醫系的蝴蝶結?」

  「……他手巧。」

  小燕子沒有再問。但她的手指還在那個蝴蝶結上輕輕摩挲著,一圈一圈,像在辨認什麼。

  太醫包的。太醫會打這麼好看的蝴蝶結?太醫會把帶子留得一樣長?太醫會在打完結之後,把蝴蝶結的翅膀理得整整齊齊?

  她見過太醫包紮傷口——纏得緊、裹得厚、打的是死結,用力一拉,乾脆利落,從不在乎好不好看。

  這個結不一樣。

  這個結打得很小心,很溫柔,像是怕弄疼她,像是怕她醒來看到醜醜的結會不高興,像是在打結的時候,把很多說不出口的話都纏進去了。

  小燕子把手縮進被子裡,握住了那個蝴蝶結。

  手指收緊,紗布的紋路在掌心微微發澀。

  小燕子盯著紫薇看了三息。紫薇那張臉,說謊的時候從來掛不住——但她偏偏掛住了。

  小燕子覺得哪裡不對勁,可她剛醒,腦子還糊著,那根線頭拽了兩下就斷了。

  小燕子沉默了一會兒。

  「紫薇,你說那人為什麼要害我?」

  紫薇嘆了口氣:「這宮裡,有時候不需要理由。我們被算計的還少嗎?」

  小燕子沒有再說話,低頭繼續看那個蝴蝶結,手指摩挲著紗布的邊緣。

  紫薇鬆了口氣,端起桌上的碗:「這是周太醫開的安神藥,你要趁熱喝了。」

  小燕子乖乖接過碗,一口氣喝完,苦得直皺眉。

  紫薇往她嘴裡塞了顆蜜餞,她含著蜜餞嚼了幾下,忽然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紫薇,我好像記得——」

  紫薇的心又提起來了。

  「哎,我記不清了。」小燕子嚼著蜜餞,有點苦惱地皺著眉,「但是……很奇怪。」

  「哪裡奇怪?」

  小燕子想了想,說:「我覺得夢裡那個人他認識我。而且……」

  她低頭看著手腕上的蝴蝶結,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

  「他好像很難過。」


  紫薇沒有說話。

  她站起來,端著空碗走向門口,背對著小燕子,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用袖子飛快地按了一下眼角,然後回過頭,臉上已經掛上了笑。

  「你剛醒,別胡思亂想了。好好躺著,我去叫周太醫再來看看你。」

  「紫薇。」小燕子叫住她。

  「嗯?」

  小燕子舉著手腕沖她笑了一下:「蝴蝶結挺好看的。替我謝謝周太醫。」

  紫薇沒有回答,推門走了出去。

  門外,金鎖正端著新的銅盆走過來,看見紫薇出來,剛要開口,紫薇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走廊拐角,聲音壓得極低。

  「金鎖,周太醫今天來複診的時候,你提前在宮門口等他,告訴他——包紮是他做的,蝴蝶結是他系的,一個字都不要說錯。」

  金鎖瞪大了眼睛:「小姐——」

  「快去。」

  金鎖放下銅盆,提著裙子就跑出去了。

  紫薇靠在廊柱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全是汗。

  撒一個謊不難。難的是這個謊言的缺口太大了,而她自己就是那個缺口。

  屋子裡,小燕子靠在引枕上,百無聊賴地盯著帳頂。總覺得這事有點奇怪,但又說不上來哪裡奇怪。

  她翻了個身,把受傷的那隻手擱在被子上,又看了一眼那個蝴蝶結。

  蝴蝶結安安靜靜地待在她的手腕上,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白色蝴蝶,停在那裡,哪兒也不去。

  她閉上眼,那股淡淡的松木氣味又在記憶的邊緣晃了一下,然後散了。

  她睡著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