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在第三天開始傳的。
像牆角生出的霉斑,一開始誰也沒注意,等發現的時候,已經沿著宮牆的磚縫洇了一大片。
明月端著茶盤從御膳房回來,臉色白得嚇人。她把茶盤往桌上一擱,抓住彩霞的袖子,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彩霞,外面在傳……在傳咱們格格。」
彩霞正在疊衣服,頭也沒抬:「傳什麼?咱們格格被傳的閒話還少嗎?」
明月沒有說話。
彩霞覺得不對,抬起頭來,看見明月的眼眶紅了。
「傳格格跟……跟一個侍衛。」
彩霞手裡的衣服掉在地上。
「誰?」
「說是富察家的。」
彩霞的臉一下子白了。富察家——宮裡姓富察的侍衛只有兩個。不管說的是哪一個,都是能要人命的罪名。
紫薇掀開帘子進來的時候,明月彩霞正湊在一起低語,看見她立刻住了嘴,兩個人四隻眼睛紅得像兔子。
「怎麼了?」紫薇問。
明月看了彩霞一眼,彩霞看了明月一眼。
「說。」紫薇的聲音沉下來。
明月咬了咬嘴唇,把她聽到的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從御膳房的小太監嘴裡傳到浣衣局的宮女耳朵里,又從上夜的嬤嬤那裡拐了個彎回到漱芳齋——流言的內容只有一句話,但這一句話足夠了。
紫薇聽完,扶著桌沿慢慢坐下來。
她的手指捏著茶杯的邊緣,指節用力到發白。她想了片刻,抬起頭看著明月和彩霞。
「漱芳齋的人,一個都不許在小燕子面前提這件事。一個字都不許提。」
「可是格格她早晚——」
紫薇打斷她,語氣少有的嚴厲,「她現在傷還沒好,受不得刺激。」
明月和彩霞用力點頭。
紫薇低頭看著茶杯里浮起的茶葉梗,那是昨天小燕子喝藥嫌苦,她給她泡的茉莉花茶,茶葉梗在水裡立了起來。
她的心也像那根茶葉梗一樣,懸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來。
小燕子在床上躺了兩天,覺得自己快發霉了。
這天一早,她喝完藥,把碗往桌上一擱,跳下床就往外跑。紫薇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太醫說了要靜養——」
「我再靜下去就要長蘑菇了!」小燕子扯著紫薇的袖子死命晃,「就出去走走,不走遠,我保證。你看外面太陽多好,鳥兒在叫,連小桌子小凳子都在哼曲兒——」
話音沒落,院子裡傳來小桌子五音不全的調子,唱的是「小燕子穿花衣」,詞還唱錯了。
紫薇被他那嗓子逗得繃不住笑了,小燕子趁機把她往門口拖。
門剛拉開,兩個人迎面撞上了正往裡走的爾康和爾泰。
爾康走在前面,手裡提著一盒點心。
爾泰跟在他身後,視線直接在小燕子臉上停了片刻。比前兩天好些了,但嘴唇還缺血色。
然後看她的眼窩——眼底那圈青灰還沒褪乾淨,說明她的睡眠並不安穩。
爾泰的眉頭不著痕跡地攏了一下,把他的心事全都寫在了眉骨底下。
「你們怎麼來了?」小燕子眼睛一亮。
「來看看某個不安分的病人。」爾康笑了笑,「果然不出所料,這是要越獄?」
爾泰沒有說話。他從爾康身後繞過來,把手裡拎著的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個油紙包。
「什麼東西?」小燕子伸長脖子。
小燕子喜笑顏開,跳過去拆了紙包塞了一顆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爾泰你比紫薇還貼心——紫薇每次都只給我一顆,你給一整包。」
「因為我不慣著你。」紫薇不為所動,「走吧,既然爾康爾泰都在,正好一起出去走走,省得你半路又鬧么蛾子。」
四個人出了漱芳齋,沿著宮道慢慢走。
小燕子悶了兩天確實憋壞了,看什麼都新鮮。
路過一棵石榴樹要湊上去聞聞,路過一隻貓要蹲下來逗兩下,路過兩個小太監抬著一筐蘿蔔也要探頭看一眼,嘴裡念叨著「今晚能不能吃蘿蔔燉肉」。
她走在最前面,像一隻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鳥,翅膀還沒張開,先忙著四處撲騰。
爾康和紫薇並肩走在中間,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爾泰走在最後。
他不緊不慢地跟著,始終和她隔著兩步的距離。她快,他的步子就大一點。她慢,他的靴底就落得輕一點。
他的目光始終粘在小燕子身上,不是盯著,是跟著——從她鵝黃色的披風跟到她的髮髻,從她揮動的手臂跟到她蹦跳的腳踝。
小燕子差點踩到了袍角,踉蹌了一下,爾泰的左手倏地抬到了半空,手指張開了——但她自己站穩了,又嘻嘻哈哈地繼續往前走。
繞過御花園的假山,穿過一道月洞門,進了東六宮側邊一條僻靜的甬道。
甬道兩旁的梧桐葉子密密地篩著陽光,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小燕子仰著頭專門踩那些光斑,踩中了就回頭沖他們笑。
第一次回頭是看紫薇,第二次回頭是看爾康,第三次回頭——
她的目光撞上了爾泰。
他正看著她。不是剛好視線碰上的那種看,是他的目光早就等在那裡了,等她自己撞進來。
小燕子愣了一下。
紫薇在後面催她別走太快。
甬道盡頭是一片修剪規整的素馨花籬,隔開了一座偏院的角門。花影深處隱約有人說話。
小燕子正準備轉身往回走,忽然聽見自己的封號。
「……還珠格格嘛,誰不知道。」
她停住了。
爾泰爾康紫薇都停住了。
說話的是個宮女的聲音,嗓子尖細,語氣裡帶著那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笑意。
「以前跟五阿哥眉來眼去,現在又搭上了富察家的侍衛,還有那個小王爺也對她頗為青睞呢!真是好本事。」
「聽聞宮宴那天兩個人躲在偏殿裡,出來的時候衣裳不整,誰知道在裡面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本來就是江湖上出來的,又不是正經閨秀,能有什麼規矩。長得倒是極好,就是那股子狐媚勁兒——」
小燕子站在甬道中央,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把她臉上每一寸血色褪盡的過程照得清清楚楚。
紫薇的臉也白了,正要前去呵斥,爾康已經沉著臉大步上前——
有人比他們都快。
爾泰。
爾泰在小燕子聽見那些話的第一時間,身體就動了。
靴底碾碎了青磚縫裡長出來的一棵野草,黑色的袍角被風撩起來又落下去。
他一步跨到小燕子身後,雙手從她背後伸出來,直接捂住了她的耳朵。
爾泰的手掌包住了她整個耳朵,十指插進她的發間——
她的頭髮很軟,纏在他的指節上,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又立刻重新張開,把小燕子的耳朵捂得更緊。
爾泰的兩隻手掌像兩扇沉重的門,轟然合攏,把她和外頭那道惡毒的聲音完全、徹底、不留一絲縫隙地隔開了。
她的腦袋被他牢牢固定住,後腦勺抵在他的胸口上。
隔著衣料,她能感覺到他胸腔里傳來的震動——是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撞著她的後背,撞得比她自己那顆慌亂的心還要響。
爾泰在緊張。他的心跳比她快。
她看不見他的臉,但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發抖。
那些尖利的、刻薄的、像刀子一樣的話,全被擋在了他手掌外面。
世界忽然安靜了。
爾康站在原地,回頭看了爾泰一眼。他沒有上前,沒有出聲。
他看見爾泰把小燕子整個籠在懷裡,看見他捂著她耳朵的雙手指節發白,看見他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方,嘴唇抿成一條生硬的線,喉結不停地上下滾動,像是在反覆吞咽什麼咽不下去的東西。
爾康收回了邁出去的步子,轉過身,替他們擋在了甬道這一側。
紫薇站在兩步之外,看著這一幕,鼻子猛地一酸。
她看見爾泰的後背——他的肩胛骨隔著衣料凸出來,繃得像兩塊石頭。他的整個背影都在用力,無聲地豎起全身的刺,把所有的危險擋在身後。
但他捂著小燕子耳朵的手,卻溫柔得不像話。
「不想聽,就不用聽。」
爾泰開口了。聲音從她頭頂壓下來,不大,但每個字都沉得像石頭。
小燕子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她抬起手,握住了他捂在她耳朵上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硬。肌肉繃得像石頭,脈搏在她掌心裡突突地跳,跳得又快又猛。
小燕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指甲掐進他的皮膚里,掐出了幾道深紅的印子,她控制不住——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像秋風裡最後一片葉子。
「爾泰……」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被哽咽撕成碎片,「她們說的……是不是……那天的事……是真的……」
爾泰的手指驟然收緊。
他把她的頭更緊地按在胸口上,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喉嚨發緊,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沙啞——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它們全壓穩了。
「沒有那天晚上。」
他頓了頓。他低下頭,嘴唇離她的發頂只有一寸。那一寸的距離里,他呼出的氣息是亂的。
「你只是被人算計了。你受了傷。令妃和紫薇及時趕過去救了你。就這麼簡單。」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始終沒有鬆開。
「不管誰在傳什麼,都是假的。你一個字都不用信。」
小燕子抓著他的手腕,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的手指從他的腕骨滑到他的手背,碰到了他暴起的青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腦子裡忽然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那股松木氣味又來了。
不是記憶里的——是現在。就是現在。就在她鼻尖前面。
爾泰的袖口、爾泰的衣襟、爾泰捂住她耳朵的手掌,全是那股氣味。淡淡的,清冽的,像雪後的松林。
偏殿。昏暗的燈光。甜膩得讓人噁心的香氣。
手腕上溫熱的、黏膩的血。
有人抱著她跑,跑得飛快,有人在叫她不要睡,有人在說「別怕」「別怕」「別怕」——
「爾……泰……」
她的眼睫顫了兩下,像蝴蝶被雨水打濕了翅膀,終於再也撐不住,緩緩闔上了。
她的身體軟了下去。像一截被人抽了線的木偶,無聲地往前栽。
爾泰的雙手從她耳邊移開,在她倒地之前一把撈住了她。
他的反應快得驚人。手腕一翻,右手穿過她的膝彎,左手托住她的後頸,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她窩在他懷裡,小小的一團。
頭靠在他的胸口,額發被冷汗打濕了,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
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眼淚,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微光。她的手腕垂下來。
爾泰收緊手臂,把她往胸口攏了攏,像是怕她再往下墜一點點就會碎。
他抱著小燕子大步朝甬道外走去。紫薇小跑著跟在旁邊。
甬道盡頭的光把他整個人勾成一道利落的剪影,黑色的靴子踏在青磚上,每一步都又沉又急。
紫薇跟在他旁邊,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在動。
沒有發出聲音,但她讀出了那個口型——他在反覆說兩個字。
「別怕」。
紫薇最後回頭看了爾康一眼,爾康留在原地,沖她點了點頭。
兩個宮女磕頭如搗蒜,哭著說「奴才該死」。
爾康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那兩個宮女,目光冷得像鐵:「在宮裡造謠生事,污衊格格,按宮規該怎麼處置,你們自己說。」
兩個宮女的臉瞬間沒了血色,磕頭如搗蒜:「福大爺饒命,奴才們也是聽別人說的——奴才再也不敢了——」
「聽誰說的?」爾康緊追不放。
兩個宮女互相看了一眼,尖嗓子的那個哭著說:「奴才也不知道是誰傳出來的,這幾天各宮都在說,奴才就是嘴賤,奴才該死——」
「各宮都在說?」爾康的眼神更冷了。
他沒有再多問。這裡是甬道,不是審人的地方,而且小燕子還暈過去了。
他壓下怒意,做了決定:「你們兩個,回去自己到掌事嬤嬤那裡領罰,各打二十手板,罰俸三月,調去浣衣局。」
「今天的事我會親自知會內務府,如果再讓我聽到你們嘴裡傳出半個字,就不是二十手板的事了。」
兩個宮女哭著磕頭謝恩,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了。
明月和彩霞正在漱芳齋院子裡晾衣服,聽見小凳子子一聲變了調的驚呼,回頭一看,彩霞手裡的衣服掉進了盆里,濺了一地的水。
爾泰抱著小燕子走進內室,彎腰把她放在榻上。
他放得很慢。先把她的後背貼在床褥上,再把手從她膝彎底下抽出來,最後才把托著她後頸的那隻手極輕極輕地往外移。
她的頭落在枕頭上那一瞬間,軟軟地朝旁邊偏了一下。
爾泰的手立刻頓住了。重新托住她的頭,把枕頭往中間攏了攏,然後才徹底鬆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