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從窗欞里斜斜地切進來,在正廳的青磚地面上畫出一道一道的金線。
紫薇和爾泰面對面坐著,金鎖給爾泰續了第二遍茶,爾泰沒有動。
他的右手始終搭在膝蓋上,指節上那幾道紅痕已經變成了暗紫色,像幾道細小的烙印。
紫薇看了一眼內室的方向。
「太醫說她這次昏倒,不全是傷的緣故,」紫薇的聲音壓得很低,「有一部分是……受了驚。周太醫說,毒雖已清,但驚懼入心,傷了神。要慢慢養,急不得。」
爾泰沒有說話。
「明月和彩霞在裡面守著,」紫薇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等她醒了,我給她餵點安神的藥,讓她再睡一覺,明天興許就好些了。」
忽然,內室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格格——格格你不能出去——」
彩霞的驚叫聲從裡面炸開。
緊接著是明月的聲音,尖得變了調:「格格——鞋子——您還沒穿鞋子——」
紫薇猛地站起來。
爾泰的身體也從椅子上直接彈起來。
「格格!」
明月的喊聲從正廳門口傳來。
紫薇轉過身——
小燕子站在正廳的門口。
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湧進來,把她整個人照得幾乎透明。
小燕子穿著睡衣,領口歪到了一邊,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
她的頭髮全散了,黑得像墨汁一樣鋪滿了她的肩膀和後背,有幾縷濕漉漉地貼在她的臉頰上,分不清是冷汗還是眼淚。
她沒有穿鞋。赤著的兩隻腳踩在地面。
小燕子在看見紫薇的一瞬間,像溺水的人看見了一根浮木——猛地亮了一下,隨即又被更濃更重的絕望淹沒了。
「紫薇——」
小燕子朝紫薇撲過來。
她的腿在跑出第三步的時候軟了一下,膝蓋差點磕在地上,但她撐住了,跌跌撞撞地衝到了紫薇面前,兩隻手死死地抓住了紫薇的手臂。
小燕子的手指冰涼。
「他碰我了……」
「紫薇,他碰我了……我記得……」
紫薇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伸手想去抱小燕子,小燕子卻猛地抓住了她的衣領,把她整個人拽向自己,額頭抵著紫薇的額頭,兩個人的鼻尖幾乎碰在一起。
「我掙不開……我掙不開……」
小燕子的聲音忽然尖了起來,像一把鈍刀在玻璃上劃。
「他的力氣好大……紫薇,他好大的力氣好大……我掙不開……我推他……我推不動……」
她的聲音碎成了一片一片,每一片都扎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紫薇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把將小燕子摟進懷裡:「小燕子,別說了,別說了!」
「我要說……我要說……」
小燕子在紫薇懷裡拼命地搖頭,她掙開紫薇的懷抱,退了一步,兩隻手抱著自己的肩膀,十根手指用力地掐著自己上臂的肉。
「他按著我的肩膀……就這樣……」她把自己的肩膀掐得更緊了,「就這樣按著……我動不了……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語,像在跟一個不存在的人說話。
「他抱住我……後面的事我想不起來,他碰我了,我不清白了……不清白了……」
「所以那兩個宮女說的是真的……真的……」
她沒有說完。
她說不下去了。
她的嘴張著,嘴唇在發抖,但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
紫薇哭著上前拉住她:「沒有!他沒有碰你!你聽我說,什麼都沒有發生!」
小燕子抬起頭,看著紫薇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全是恐懼:「真的嗎?你騙我,你肯定在騙我。」
她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嘴唇哆嗦著,「我記得,我記得他按住我的肩膀,我記得,我記得……」
「那是他沒有得逞!」紫薇握住她的雙手,緊緊握著,「小燕子你聽我說,我們去救你了。在他得逞之前,我們衝進去救你了。你身上什麼都沒有發生,你衣服都是完整的,你是清白的!」
小燕子看著她,眼淚不停地流,嘴唇不停地抖,像是在判斷她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安慰。
「那為什麼……」她的聲音碎成了幾瓣,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為什麼外面的人在傳?如果什麼都沒有發生,他們為什麼要傳那些話?」
她猛地掙開紫薇的手,退後兩步,退到一個紫薇夠不到的距離。
她看著紫薇,眼淚模糊了她的視線,看不清紫薇的臉,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在一片水光中晃動。
「你騙我。」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你說我是昏迷了,你說我是受了驚嚇,你什麼都不告訴我。你們都瞞著我,不讓我知道。」
「可外面的人都在說,他們說得那麼清楚,比你知道的還要清楚……」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紗布。白白的,厚厚的,裹住了那道傷口,裹不住那些記憶。
「我的手腕為什麼會有傷口?是誰劃的?為什麼要劃?是那個人是不是,是他,是他傷了我。」
紫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了。
小燕子忽然抬起頭,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讓紫薇陌生的光——是恐懼,但不僅僅是恐懼。
是恐懼和某種更深的、更黑暗的東西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歇斯底里的混亂。
「你們都騙我——」
小燕子猛地推開紫薇。
她的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剛受過傷、昏睡了半天、連鞋都沒穿的人。紫薇被推得趔趄了兩步,金鎖從後面扶住了她。
「你們都說沒有……都說不是真的……」小燕子搖著頭,淚水從眼眶裡甩出來。
「可是我想起來了……我真的想起來了……他的手好大……他掐著我的肩膀……我聞到他身上的酒味……」
她說著說著,身體開始往下滑。
不是暈倒,是站不住了。她的膝蓋像被人從後面踢了一腳,彎下去的瞬間,她伸手撐了一下旁邊的桌子腿,但沒撐住,整個人順著桌子腿滑了下去,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她坐在冰涼的地面上,赤著的腳蜷在身子底下,雙手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了最小最小的一團。
爾泰的眼眶已經紅透了。
他喘不上氣。
他張了張嘴,想叫她。
「小——」
但只發出了半個音節。
剩下的半個音節卡在了喉嚨里,被他咽了回去。
小燕子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個聲音,她的身體在那個聲音響起的一瞬間,猛地彈了一下。
她抬起頭。
淚眼模糊中,看見了爾泰。
看見了他朝她伸過來的那隻手。
那隻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指尖因為用力而泛著白——
小燕子的瞳孔驟然縮緊了。
「別碰我——!」
「啊——」
她尖叫了。
那聲尖叫尖銳得幾乎要刺穿在場所有人的耳膜,尖銳得不像是一個人的聲音,更像是某種被困在絕境中的小獸發出的、拼盡全力的、最後的警告。
她整個身體往後縮,後背撞上了桌腿,桌腿被她撞得移了半寸,桌面上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灑了出來,沿著桌沿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她縮在桌子和牆壁之間那個三角的角落裡,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兩隻手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衣領,像在保護什麼、在擋住什麼、在把自己最後一點點的尊嚴和安全感攥在手心裡。
「別碰我……別碰我……別碰我……」
她不停地說,不停地重複,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碎。
爾泰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手就那樣伸著,五指微微張開,像一個還沒完成的擁抱。
只有他眼眶裡的那層水光,終於在某一刻漫過了他的下眼瞼,無聲地沿著他的鼻翼滑了下來。
「小燕子……」
爾泰碎了。
「我不會碰你。」
他蹲下來。
他的膝蓋磕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他讓自己的視線和她平齊,讓自己看著她,讓她也看著他。
「你別怕。」
小燕子看著他。
她的眼淚在流,但她的眼神忽然變了。
不再是那種純粹的、本能的恐懼——在那層恐懼底下,有什麼別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上涌。
她在看爾泰。
在看他的臉。
在看他的眼淚。
在看他還舉在半空中、顫抖著、卻沒有收回來的那隻手。
「你們都騙我。」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
「你們都騙我。」
她說「你們」的時候,目光從爾泰的臉上移開,掃過紫薇,掃過金鎖,掃過明月彩霞——每一個被她目光掃到的人都哭了,都在流眼淚,都在用盡全力忍住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你們都說沒有……都說不是真的……都說我想多了……說我記錯了……」
她的聲音又開始碎了,但這次不是那種尖銳的碎,而是那種鈍的、沉重的、像有人拿著一把沒有開刃的刀在慢慢鋸她的聲帶的那種碎。
「可是我明明記得……我記得他的手……記得他的味道……記得他按著我的肩膀……」
她把臉埋進了膝蓋里。
小燕子的聲音從膝蓋和胸膛之間那個狹窄的黑暗空間裡傳出來,悶得像隔了一個世界。
爾泰的手終於放了下來。
無力地、像失去了所有力氣一樣垂落在身側。
爾泰跪坐在她面前。
小燕子埋在膝蓋里的臉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抬起來。
她的手指從衣領上鬆開,慢慢地、一寸一寸、試探性地朝前伸了一下——
她的指尖碰到了爾泰的袖子。
爾泰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袖口。
那隻手還在抖,抖得厲害,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自己從那個角落裡拖了出來。
她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抓著他的袖口,像一隻受了重傷的動物,用最後一條還有知覺的腿,朝著唯一的溫暖爬過去。
小燕子抓著爾泰的袖口,把臉埋進了他的肩窩裡。
爾泰的手抬起來了,比任何時候都慢,輕輕地落在她的後腦勺上。
小燕子沒有躲,在他肩窩裡哭出了聲。
「我恨他。」
爾泰閉上眼睛。
「我恨他。」她又說了一遍。
「我想殺了他。」
小燕子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無處發泄的憤怒,「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但我恨他……我好恨他……」
突然,小燕子猛地從爾泰懷裡掙了出來。像一個逃兵。
她轉過身,開始往回跑。
快到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彩霞的驚呼聲從後面追上來。
小燕子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