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那根廊柱就在前面。
朱紅色的，粗壯的，堅硬到足以擊碎一切。
小燕子朝著它衝過去，散開的長髮在身後飛揚。
她跑得那樣快，快得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朝著死亡決絕地射去。
「格格——」彩霞的尖叫幾乎撕裂了空氣。
金鎖捂住了嘴。
紫薇沖了出去，裙擺絆住了她的腳，她踉蹌了一下，幾乎摔倒，「不要。」
小燕子的膝蓋在距離廊柱兩步遠的地方曲下去，那是蓄力的最後一個動作，身體前傾，額頭的方向正對著那根柱子。
如果撞上去，那個力道，那個位置，根本不會有任何生機。
爾泰目眥欲裂。
那一瞬間，爾泰覺得胸腔里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斷裂了，他的耳朵里聽不見任何聲音——紫薇的尖叫，彩霞的哭喊，金鎖的驚呼——全都聽不見了。
世界在他眼前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那道白色的、正在奔向死亡的身影。
還有他和她之間的距離。
不夠。不夠。還不夠。
他夠不到……
爾泰的右腳借力蹬在地面上，最後一躍，整個人從地面上飛了起來。
他的手驟然從她腰側探來，五指死死扣住她的腰，手臂猛地向內一收，直接將倚在柱子邊的小燕子一把拽了回來。
力量大得驚人。
小燕子的身體在半空中被他截停了，她前沖的勢頭被硬生生地逆轉，整個人朝後仰去。
爾泰的胸膛在這一瞬撞上了她的後背——「砰」的一聲悶響。
慣性讓爾泰整個人朝前踉蹌了一步。
他沒有倒，堪堪穩住了兩個人的重心。
他從身後把她整個人裹進了懷裡。
爾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跳在這一刻回來了。
咚。咚。咚。咚。
那是活著的聲音。
她還活著。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咬著牙，把小燕子箍得更緊了一些，眼淚從緊閉的眼眶裡滑下來。
整個身體都在發抖，但他的懷抱穩得像一座山，沒有一絲一毫的鬆動。
小燕子被這突如其來的禁錮驚得整個人僵了一瞬。
然後她炸了。
「啊……！！」一聲尖叫從她喉嚨里迸出來，
她開始瘋狂地掙扎。
她的兩隻手猛地抓住了爾泰環在她腰上的手臂，十根手指用盡全身力氣去掰開。
想把那兩隻鐵鉗一樣的手從自己身上拿走。她的指甲划過他的手背，留下幾道刺目的紅痕。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她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變得尖銳、破碎、歇斯底里。
小燕子在他懷裡拼命地扭動身體，散開的長髮打在爾泰的臉上、肩上，帶著淚水和汗水，濕漉漉地黏在他的皮膚上。
她的兩條腿在地上胡亂地蹬，赤著的腳後跟一次次磕在青磚上，整個身體都在往下墜。
「不要……不要……你放開我……放開……我讓你放開……」
她的掙扎越來越瘋狂，越來越沒有章法——
不再是用手掰他的手指，而是用肘撞他的胸口，用腳踢他的小腿，用後腦勺砸他的下巴。
爾泰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他沒有鬆手。
他用左臂死死地箍著小燕子的腰，把她固定在自己的身體和雙臂之間。
右臂從她的肩頭繞過來，手掌扣住了她不斷往後甩的頭，把她的後腦勺按在了自己的肩窩裡。
他的臉貼上了她的耳朵。
「是我是我是我——」
爾泰說了三個「是我」。極快、帶著哽咽和顫抖的三個字，一個比一個快，一個比一個重。
小燕子的掙扎在聽見第一個「是我」的時候頓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然後她掙扎得更凶了。
只剩下刻在骨頭裡的本能——逃。
逃開這雙手。逃開這個懷抱。逃開所有可能碰到她的東西。
「不要……不要……我求求你不要碰我……求求你……」
她的聲音忽然從尖叫變成了哀求。
那聲「求求你」說得那麼卑微、那麼破碎、像一片被人踩碎了的薄冰，碎屑直直扎進爾泰的心裡。
紫薇捂著嘴蹲在了地上，哭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金鎖已經癱坐在了地上，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明月和彩霞抱在一起，兩個人都在拼命地發抖，嘴裡反覆說著「格格、格格」，聲音被哽咽撕成了一片一片。
爾泰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把臉埋進她的頭髮里，額頭抵著她的頭頂，嘴唇貼著她的耳廓，緊緊擁著她。
「小燕子。」
「是我。是爾泰。你聽我說。是爾泰。」
他一遍一遍地重複，用他碎成渣的聲音，一遍一遍地把這兩個字灌進她的耳朵里。
「爾泰。爾泰。小燕子，是爾泰。不是別人。是我。」
小燕子的掙扎在第三遍「是爾泰」的時候，忽然變慢了。
她的扭動從劇烈變成了微弱，她掰他手指的動作從用力地掰變成了無力地、只是搭在那裡。
……
永琪聽到閒言碎語從景陽宮疾步趕過來，看見這一幕，腳步頓住了。
整個房間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只有小燕子壓抑到幾乎無聲的顫抖，和爾泰一下一下安撫她的動作。
……
爾泰感覺她攥著自己衣裳的手指鬆了一點。
「……爾泰？」
「是我，是我。」爾泰的聲音輕得像是怕驚著她，「我在。」
小燕子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眼睛又紅了，但沒有再哭。只是把頭重新埋進他胸口，像是在找一個可以藏起來的地方。
他的手從她後腦滑到她的臉頰，拇指輕輕擦過她眼下未乾的淚痕。
「我在這兒。」他說，聲音有點啞，「沒人能碰你。」
紫薇終於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小燕子！」
爾泰猛地抬起頭。
那一眼讓紫薇定在了原地。
不是兇狠，不是憤怒，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把人擋在外的保護欲。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目光沉而定，像一堵牆。
「都別過來。」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是命令。
紫薇咬住嘴唇，退回了原處。
爾泰收回目光，低下頭去看懷裡的人。
小燕子整個人靠在他身上，安靜得讓人心疼。
她的睫毛垂著，上面還掛著碎淚，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了一些。
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彎下腰，一隻手從她膝彎穿過去，另一隻手穩穩地托住她的背，把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小燕子的頭自然地靠向他的肩窩，沒有掙扎。
爾泰抱著她轉過身，朝臥房的方向走去。腳步頓了一瞬看向紫薇，聲音很低：「等我出來再說。」
紫薇點了點頭。
爾泰抱著她一步一步地走。小燕子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又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不緊，但一直沒有松。
他低下頭，額頭貼上她的額頭。
「是我，爾泰。」他又說了一遍，帶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劫後餘生般的顫抖，「沒事了，小燕子。」
他一遍一遍的哄她：「我在……小燕子，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