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抱著小燕子走到床邊,將她輕輕放在床上。
她的身體碰到床鋪的瞬間,立刻縮成了一團,退到床角,把臉埋在膝蓋里。
她抱住自己的肩膀,牙齒在打顫,含混不清地重複著什麼。
爾泰湊近了一些,聽見她說的是——「髒,好髒!」
「你不髒。」爾泰的聲音沉下來,一字一頓,「他沒有碰你。」
小燕子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你又不在場。」
爾泰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瞬。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我在。」他說。
小燕子愣住了。「我在場。我去的及時,他還沒來得及碰你,我就把他打倒了。」
爾泰的聲音很穩:「你衣服是完整的,沒有任何痕跡。我檢查過了。」
小燕子看著他,眼睛裡全是不相信。
「你騙我……你們都騙我……紫薇騙我,你也騙我……如果什麼都沒有發生,為什麼外面那些人說得那麼清楚?」
「他們說我在偏殿跟人私會,說我不檢點,說我狐媚——他們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比你們說的真多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說到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
她抓起枕頭砸向爾泰,抓起被子扔向他,抓起手邊能夠到的一切東西,不管不顧地朝他砸過去。
「你們都在騙我!我什麼都不記得,你們說什麼就是什麼!可我記得他的手!我記得他按住我肩膀的時候我動不了!你還說沒有發生!你還騙我!」
爾泰沒有躲。枕頭砸在他身上,被子蒙住了他的頭,他扯下來,繼續坐著。
一本書砸在他肩膀上,他沒動。一隻茶杯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砸在牆上,碎了。
小燕子扔完了手邊所有能扔的東西,氣喘吁吁地靠在床角,渾身發抖,眼淚糊了一臉。她的頭髮更亂了,有幾縷粘在嘴角,她也沒有去撥。
爾泰站起來。小燕子以為他要走了,縮了縮肩膀,把臉別過去,不看他。
爾泰沒有走。他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
他的手慢慢伸過去,握住了她包著紗布的那隻手。小燕子想縮回去,他沒有松。
「這個傷口,」爾泰低頭看著她手腕上的紗布,聲音很輕很輕,「是我劃的。」
小燕子渾身一震。
「你手腕上沒有傷。那個人沒有來得及碰你,你身上沒有任何傷。」
爾泰的拇指輕輕摩挲著紗布的邊緣,像是怕弄疼她,「這個傷口,是我劃的。」
小燕子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全是不解。
「你中了藥,神志不清。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用疼痛讓你清醒。」
爾泰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我劃的時候手在抖。我不敢劃深,怕你留疤。我不敢劃淺,怕不夠疼,喚不醒你。」
小燕子的眼淚又流了下來,無聲的,一串一串的,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滴在他握著她的手上。
「你騙我……你一定在騙我……」
「我沒有騙你。」爾泰的聲音還是那樣穩,穩得不像是在說一件刀口舔血的事,倒像是在哄一個不肯睡覺的孩子,「小燕子,你看著我。」
小燕子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那個人沒有碰你。我來得及時,我一拳打暈了他,把你帶走了!」
爾泰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你衣服是完整的,你身上是乾淨的,你是清白的。什麼都沒有發生。我用命跟你保證。」
小燕子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青黑,有藏得很深很深的心疼和疲憊,但更多的是認真。
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鄭重的認真。
「真的嗎?」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真的。」
「你沒有騙我?」
「沒有。」
「你保證?」
「我保證。」
小燕子咬著嘴唇,眼淚還在流,但身體不再抖了。
「那外面那些人……」她的聲音還是帶著哭腔,但已經不是方才那種絕望的、崩潰的哭腔了,而是帶著委屈的。
「他們為什麼要那樣說?我什麼都沒做,他們為什麼要那樣說我?」
爾泰的心像是被人用鈍刀一下一下地割。
他張了張嘴,想說「因為有人要毀你」,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說。說了,她會更害怕。
「因為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他說,「不知道的事,他們亂說的。」
爾泰低頭看著她,重新解開紗布,繞到最後一圈的時候,把紗布末端折過來,穿過去,輕輕一拉。
一個蝴蝶結。端端正正,兩隻翅膀一樣長短。
爾泰把手收回來,低頭看著那個蝴蝶結,像是在確認它沒有歪。
小燕子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紗布,又看了看爾泰蹲在她面前的樣子——他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撐在床邊,維持著這個姿勢很久了,腿大概已經麻了,但他沒有動。
蝴蝶結。
是那個蝴蝶結。
「爾泰,真的是你!」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紅著眼睛看著他:「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爾泰沉默了一瞬。「怕你難受。」他說。
小燕子看著他,覺得這個人好傻。
怕她難受,就一個人扛著。怕她不信,就來跟她保證。
小燕子忽然覺得鼻子又酸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忍住了。
「爾泰。」她叫他。
「嗯。」
「謝謝你!」
小燕子看著他,眼淚又掉了下來。她知道了,全都知道了。
那道傷口是爾泰劃的,是爾泰救了他,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是她還是好委屈。
委屈外面那些人把她說得那麼難聽,委屈自己什麼都不記得只能任人編排,委屈他明明一直在,卻到這時候才肯說。
還有一點更委屈的是,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那麼穩那麼平靜,好像心疼得快要死掉的人不是他一樣。
她咬著嘴唇,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爾泰看著她的眼淚,喉結上下動了動。他緩緩抬起手,指腹輕輕落在她的臉頰上,替她擦去一道淚痕。
擦完一道,又一道。她的眼淚流得太多太快,他擦不及,手指顫了顫,乾脆整個手掌貼上去,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慢慢地為她揩去滿臉的淚水。
「別哭了。」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的,「沒事了。」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委屈反而更濃了,眼眶紅紅地看著他,嘴唇癟了癟,像是想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出來。
爾泰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不再說話了,微微傾身,伸出手臂,將她緩緩攬進了懷裡。
像是怕她躲開。
小燕子沒有躲。她的身體貼進他胸膛的瞬間,整個人鬆了下來。
她順從地靠在他的胸口,把臉埋在那裡,聽見他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又快又重,一點也不像他表面那麼平靜。
「爾泰。」她悶悶地叫了一聲。
「嗯。」
「你不要再瞞我了。什麼都不要瞞我。」
爾泰的手臂收緊了一些,把她圈得更牢。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胸腔的震動,一下一下地傳到她的耳膜里。
「好。」
小燕子沒有再說話。她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整個人蜷在他懷裡,終於覺得那些懸了好多天的東西,落了地。
委屈還在,但她有人一起扛了。
床沿上相擁的兩個人安安靜靜的,誰都不想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