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像野草,壓下去一茬,又長出一茬。
短短几日,越傳越離譜,越傳越不堪。
有人說還珠格格與侍衛私會,被人撞了個正著。
有人說她早就不是清白之身了,平日裡跟這個王爺那個公子都不清不楚的,出了事也不奇怪。
沒有人去查證,沒有人想過去查證。人們只需要一個茶餘飯後的談資。
漱芳齋里,小燕子已經好幾日沒有出門了。她不再哭了,也不再鬧了,只是安靜地坐在窗前,抱著膝蓋,眼睛空洞地看著外面的天空。
紫薇陪著她,寸步不離。爾康爾泰日日都來,帶來外面的消息,一個比一個壞。
坤寧宮裡,皇后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欣榮跪在她身後,為她捶著腿,眼底也是掩不住的得意。
「太后那邊怎麼樣了?」皇后問。
欣榮手上的動作沒停:「太后已經聽說了,氣得摔了一隻茶碗,說要把小燕子叫去慈寧宮問話。」
皇后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正好,庭院裡的花開得正艷。
她轉過身,理了理衣襟,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這麼大的事,總要有人做主。」
乾清宮裡,皇上的臉色已經陰沉了好幾天。
這天下午,令妃的心腹臘梅悄悄來了漱芳齋。
「奴婢給還珠格格,紫薇格格請安,福大爺、福二爺吉祥!」
「令妃娘娘讓奴婢傳話。」臘梅壓低了聲音,神色凝重,「太后已經知道了,皇上也知道了。太后震怒,在慈寧宮摔了茶碗,說要讓格格嫁給富察侍衛遮醜。」
皇上正在乾清宮,令妃娘娘已經去求見了。讓格格有個心理準備。」
紫薇的臉一下子白了。「富察侍衛?就是那個——」
臘梅點了點頭,不忍再說。
小燕子坐在窗前,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
她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動。
只是把臉轉過去,面朝窗外,肩膀微微顫了一下。紫薇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
「小燕子,你說話。你別嚇我。」紫薇的聲音在發抖。
小燕子低下頭,看著紫薇握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爾康站在門口,拳頭攥得咯咯響。
爾泰把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他面色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慢慢收緊了,指甲嵌進掌心裡。
他沒有說話,他在想,在想一個辦法。
乾清宮裡,令妃跪在皇上面前,她已經跪了很久了。
「皇上,臣妾有罪。延禧宮的事,臣妾沒有護好格格,是臣妾的失職。」
令妃的聲音有些啞,但沒有顫,「那個宮女和那個侍衛,臣妾一直扣著沒有處置。苦於沒有證據,格格實在無辜……」
皇上坐在龍案後,面色陰沉,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他沒有說話,但令妃知道他在聽。
「皇上,臣妾斗膽說一句——格格是清白的。那個侍衛根本沒有碰到格格,有人趕在他之前把人救走了。」
令妃抬起頭,看著皇上,「救格格的人,是福爾泰。」
皇上的手指停住了。
「臣妾查過了。那天在偏殿,是福爾泰打暈了那個侍衛,把格格帶走的。格格手腕上的傷,也是他劃的——格格中了藥,神志不清,他在給她放血。」
令妃的聲音平穩,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這些事,臣妾本不該說。但流言已經傳成這樣了,如果再不說,格格就毀了。」
皇上沉默了很長時間。「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令妃搖了搖頭。「宮女的口供,從背後入手,證明和……和皇后有關,但查不到皇后頭上。」
「侍衛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他只知道自己醉酒被人引入偏殿,中了藥。」福爾泰打暈了侍衛,但他是為了救格格——可這不能算證據。」
皇上閉上眼睛。
令妃說的這些,他早就猜到了大半。皇后做的,他也不是不知道。
可他沒有證據。沒有證據,他就不能動皇后。皇后到底是皇后,是國母,是滿朝文武看著的。沒有鐵證,他動不了她。
且就算有證據,這麼心思歹毒的國母,他也不能把真相拋出來,他是一國之君,不能允許自己有這樣的污點。
「你先回去吧。」皇上的聲音疲憊,「朕心裡有數。」
令妃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殿門關上,皇上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很久沒有動。
慈寧宮,太后果然震怒。
「荒唐!荒唐!哀家不過幾日沒過問,就鬧出這樣的事來!」
皇后站在一旁,垂著手,面色恭順,嘴角卻微微翹著。
太后喘了幾口氣,手都在發抖:「把還珠格格給哀家叫來!還有令妃!還有那個紫薇!全都給哀家叫來!哀家今日要當面問個清楚!」皇后的嘴角又翹高了一些。
不多時,慈寧宮的人就到了漱芳齋。
是兩個面生的太監,態度倒是恭敬,但那恭敬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還珠格格,太后傳您慈寧宮問話。」
紫薇擋在小燕子面前,臉色發白。
小燕子從窗前站起來。她站得很慢,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
小燕子轉過頭看著她,眼睛裡有了一絲活氣,不是希望,是絕望。
「終於來了。」她說,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
紫薇拉住她的手:「我陪你。」
爾康走過來:「我也去。」
爾泰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旗裝,素淨得像一朵被霜打過的花。
她的臉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嘴唇沒有血色。她站在那裡,像一株隨時會被風吹折的草。
爾泰伸出手,握住了小燕子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整隻手包在掌心裡。她的手冰涼,在他的掌心裡微微顫抖。
「小燕子。」他叫她的名字。
小燕子抬起眼睛看著爾泰,那雙眼睛空洞得像兩口枯井,看不見底,也看不見光。但她在看他。
「你不想嫁給那個侍衛,對不對?」爾泰問。
他的聲音很穩,但他的手指也在發顫——他在克制,克制著不讓自己失控。
小燕子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不想嫁給他。」爾泰又說了一遍,這一次不是疑問,是陳述。他的眼睛裡有光,灼灼的,燙燙的,像是要把她從那口枯井裡拉出來。
小燕子的睫毛顫了顫。她的嘴唇在哆嗦,她想說「對」,可那個字卡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來。她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轉,沒有掉下來。
「告訴我。」爾泰握緊了她的手,「你不想嫁給他。」
小燕子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她從未見過的光芒——不是溫柔,溫柔他從來都有;不是心疼,心疼她早就知道。
那是一種更深的、更濃的、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護在身後的光。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地,一滴,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我寧願去死。」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爾泰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那就夠了」的釋然。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光,有火,有一種不成功便成仁的決絕。
他鬆開她的手——不是放開,是換了個姿勢,十指交握,掌心貼著掌心,握得更緊了。
「小燕子。」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一會兒到了慈寧宮,不管發生什麼,你只管相信我。知道嗎?」
小燕子怔怔地看著他。
「不管我說什麼,你都要相信我。」爾泰看著她的眼睛,目光篤定,篤定得像一座山。
風來了不動,雨來了不動,天塌了也不動,「你相信我嗎?」
小燕子看著爾泰,看著他眼底那團燃燒的光,看著他握著自己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看著他嘴角那個不是笑的弧度。
她忽然覺得,不管他說什麼,她都會信。因為他從來沒有騙過她。從來沒有。
她點了點頭。
爾泰的嘴角又彎了一下,這一次彎得高了一些,像是終於放心的樣子。
他鬆開她的手,退後一步,站在她身側。
不是身後,是身側,並肩的位置。
「走吧。」他說。
四個人走出漱芳齋。小燕子走在最前面,紫薇在她左邊,爾康在她右邊偏後的位置,爾泰離她最近。
夕陽將落未落,將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路面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