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跪在爾泰身邊,她想伸手碰他,又不敢碰,手懸在他肩膀上方一寸的位置,抖得不像話。
「爾泰……你這個傻子……」她哭著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為什麼要替我說那些話……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死了……」
爾泰趴在地上,費力地抬起眼睛看著她。
他的臉上全是冷汗,嘴唇乾裂起皮,沾著血,整個人像是從血水裡撈出來的。
但他的眼睛在笑,看著他的光,看了很久很久的光。
「別哭了。」他的聲音很輕,仿佛風一吹就會散,「你不想嫁給富察侍衛。」
小燕子怔怔地看著他。
「你不想嫁給他,」爾泰的嘴角慢慢彎起來,雖然疼得他整張臉都在抽搐,他還是彎著,「那就嫁給我,好不好?」
小燕子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哭得渾身發抖,她想說好,想說你這個傻子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拼命地點頭,點頭,再點頭。
怕他看不見,怕自己點得不夠用力他不相信。
爾泰看著她拼命點頭的樣子,嘴角弧度一點一點擴大,從淺淺的彎變成深深的月牙,疼的他艱難地笑了。笑得睫毛上沾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那就這麼定了。」他說。
聲音還是那麼輕,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藏不住的歡喜,帶著「終於等到你了」的滿足。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哭得紅腫的、濕漉漉的、倒映著他臉的眼睛,目光里的愛意濃得化不開。
像是一汪深潭,她掉進去了,他也在裡面。
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別哭了。」聲音軟得像在哄一隻受了驚的小貓,「再哭就不好看了。」
明明他自己渾身是血趴在地上動彈不得,他才是應該被哄被心疼的那個人——他卻在哄她。
小燕子看著他故作輕鬆的樣子,看著他那雙疼得要命還亮著光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抹怎麼都不肯收回去的笑,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擊中了。
是猛地一下,像被箭射穿了,疼得她整個人都縮了起來,然後又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滿得發脹,脹得發疼。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爾泰垂在身側的手。
他的手指冰涼,她沒有鬆開,一根一根地插進他的指縫裡,扣緊了。
他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嘴角又彎了一下,彎得很高很高。
爾泰沒有力氣回握,但他的手指在小燕子掌心裡微微蜷了蜷——他在回應她。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紅著眼睛看著他,傻傻的問了一句:「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爾泰看著她,沉默了。
他的目光很深,很沉,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然後他笑了。不是方才那種因為疼而發顫的笑,是一種故作輕鬆、帶著點孩子氣的笑。
「等我的傷好了,再告訴你。」他的聲音輕飄飄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狡黠,像是在跟她做一筆交易。
小燕子愣住了:「為什麼要等傷好了?」
爾泰看著她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因為現在說了,怕你聽完跑了。」
他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彎出一個調皮的小弧度,「我這個樣子,可追不上你。」
他說完還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很得意自己想了這麼一個好藉口。
小燕子看著他故作輕鬆的樣子,看著他明明疼得要死還要跟她開玩笑的模樣,鼻子一酸,眼淚又掉了下來。
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明明心裡是滿的,是暖的,是像被人捧在手心裡的,可眼淚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哭著說,「你都這樣了還開玩笑……」
爾泰看著她哭,沒有再說話。
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慢慢抬起手,手指顫巍巍地伸向她,指腹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鼻尖。
很輕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膚上。
他的手指冰涼,冰得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但那輕輕一點,像一團火,從她的鼻尖燒到心底。
然後他的手猛地落了下去。
爾泰的眼睛閉上了。
睫毛不再顫動,嘴角還掛著那一絲笑意,整個人安靜了下來,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
他的呼吸還在,很輕,很淺,胸口的起伏几不可見。
但他的臉色已經不是白的問題了,是灰的,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乾涸之後留下的那種灰敗的顏色。
嘴唇上那點僅存的血色也褪盡了,乾裂的皮翹起來,露出下面嫩紅的、正在滲血的新肉。
額角的冷汗還在往外冒,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淌進鬢髮里,淌到地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小燕子看著他的臉,看著他那張了無生氣、像是隨時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臉,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碎了。
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砸在柔軟的心口上,沒有聲音,但疼得她整個人都彎下了腰。
小燕子握著他的手,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想用自己的溫度去暖它。
她的臉是燙的,眼淚是燙的,可他的手怎麼都暖不過來。
「爾泰。」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是在叫一個睡著了的人,怕吵醒他,又怕他聽不見。
他沒有反應。
「爾泰。」她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帶著哭腔。他的睫毛還是沒有動。
她的眼淚砸在他手背上,一滴接一滴。
她想起他方才說的那句話——「等我的傷好了,再告訴你。」她還沒等到答案,他怎麼可以就這樣閉上眼睛?
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重新扣緊了他的手。
爾泰冰涼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很輕很輕,輕到她以為是錯覺。
但那是真的。
他沒有走。他還在。
她低下頭,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裡擠出來,流到他冰涼的手指上,一滴一滴。
「你這個傻子。」
小燕子慢慢俯下身。她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碰著他的鼻尖。
然後她的嘴唇落在了爾泰的唇上。
很輕很輕,無聲無息的,連漣漪都沒有。
她的嘴唇在發顫——她怕,怕弄疼他,怕他不喜歡,怕他醒來之後會笑她,更怕他醒不來。
小燕子退開嘴唇,額頭抵著他的手背,微微顫抖著,停留了很久很久。
她悶悶地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一定要醒來。你不醒,我就不嫁了。」
這是小燕子第一次吻他。她知道,她欠他一個清醒的吻。她等他醒來還。
可她不知道的是:爾泰也欠她一個清醒的吻。
小燕子整個人蜷縮在他身側,她的肩膀在抖,渾身都在抖,從骨頭縫裡往外抖,止都止不住。
遠處,紫薇站在迴廊下,用手帕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爾康帶著太醫匆匆趕來,腳步頓在殿門口,看著眼前這一幕——小燕子跪在地上,握著爾泰的手,額頭抵著他的手背,兩個人的影子被光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
他仰起頭,把湧上來的眼淚逼了回去。
太醫提著藥箱快步走過去,蹲下,伸手探了探爾泰的鼻息,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回頭對爾康說:「福大爺,二公子失血過多,需要立刻抬回去醫治。這裡不行。」
爾康點了點頭,吩咐侍衛抬擔架進來。
小燕子跟著站起來,腿已經跪麻了,踉蹌了一下,紫薇扶住了她。
她看著爾泰,蒼白的臉半掩著,眼睛閉著,安靜得像幅畫。
「小燕子。」紫薇輕聲叫她。
小燕子沒有回頭,眼睛還看著爾泰。「我不會走的。」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他去哪兒,我就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