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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他醒來看不見我會難過的

2026-09-15 18:33:52 作者: 南在溪

  學士府。

  爾泰被安置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太醫處理傷口的時候,福晉站在門外,手裡攥著的帕子被她擰得變了形。

  眼眶紅了一圈又一圈,看著僕人端著那一盆血水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她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門框。

  爾康站在一旁,伸手扶住母親的手臂。福晉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她深吸一口氣,走進房間。

  小燕子向皇上陳情照顧爾泰,她坐在床沿上,握著爾泰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的臉。

  她的手上還沾著爾泰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的斑駁,她沒有去洗。

  頭髮散著,衣裳皺巴巴的,臉上淚痕幹了又濕、濕了又干,整個人像是被風雨摧折過一遍。

  福晉走到她身邊,低頭看著她。小燕子沒有抬頭,她的眼睛定格在爾泰臉上,移不開。

  福晉看著這個姑娘,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楚。

  她心疼兒子,心疼得夜裡睡不著覺。一百大板,那是要人命的刑罰。

  她的爾泰從小到大連重話都沒挨過幾句,如今為了這個姑娘,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可她看著小燕子守在床邊、握著爾泰的手、眼睛都不敢閉一下的模樣,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這不是裝的,這是把心掏出來放在這裡。她見過太多虛情假意,眼前這個姑娘是真的。

  「格格。」福晉輕聲開口,「你去歇一歇,我來守著他。」

  小燕子搖了搖頭。她沒有說話,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只有搖頭。

  「你已經守了好幾個時辰了,再這樣下去,自己的身體要垮了。」福晉的聲音很柔,帶著一個母親對一個孩子的疼惜。

  小燕子還是搖頭。這一次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福晉,我不走。他醒來看不見我,會不開心的。」

  福晉的眼淚掉了下來。她飛快地用手帕擦去,又擦去,可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怎麼都擦不完。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燕子的頭髮。

  「好孩子。」福晉的聲音在發抖,「那我不勸你了。但你答應我,累了就靠一靠,餓了就吃一口。你若是倒下了,爾泰醒了該心疼了。」

  小燕子點了點頭。福晉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小燕子握著爾泰的手,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頰上,閉著眼睛,嘴唇在微微顫抖。

  福晉掩上門,站在門外,福倫走過來,攬住她的肩膀,輕輕拍了拍。兩個人站在廊下,誰都沒有說話。

  夜風很大,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

  福倫福晉並肩站著,看著那盞燈籠,看著光影明滅間,像在看他們兒子走過的那條路——

  

  又長又難,但他終於走到了他想去的人身邊。

  房間裡,燭火跳動著。小燕子坐在床邊,握著爾泰的手。

  他已經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沒有醒過。太醫說,失血過多,傷勢太重,能不能醒來,要看今晚。今晚燒不退,就危險了。

  小燕子沒有哭。她把所有的眼淚都咽了回去,咽得喉嚨發疼。她不能哭,哭了就看不清他的臉了。

  爾泰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乾裂起皮,沒有一絲血色。

  眉頭蹙著,像是連昏迷都在忍受疼痛。呼吸輕淺,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小燕子伸出手,輕輕撫平他眉間的褶皺。

  指尖離開眉心的瞬間,他的眉頭又蹙了起來,像是只有她的觸碰才能讓他有片刻的安寧。

  「爾泰。」小燕子輕聲叫他。他沒有反應。

  「爾泰,我在。」她握緊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好似在回應她。

  深夜,爾泰開始發高燒。

  他的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得更厲害了,額角的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整個人像是一塊被火燒透的鐵。

  他的手開始抽搐,手指猛地收緊,攥住了小燕子的手,攥得她骨頭生疼。

  爾泰的嘴唇在動,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小燕子俯下身,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小燕子……」他在叫她的名字。帶著一種瀕死般的虛弱,可那三個字清清楚楚。


  「小燕子……」

  「小燕子……」

  小燕子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一滴落在他乾裂的嘴唇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追逐那一滴濕潤。

  「我在。」她握住他的手,把臉湊近他,近到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爾泰,我在。你聽見了嗎?」

  他的眉頭鬆了一下,像是聽見了。攥著她手指的力道也鬆了一些,從緊握變成了虛虛的握著,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岸邊的蘆葦,可以喘口氣了。

  紫薇端著藥碗進來。藥是福晉親自熬的,一個時辰前就開始熬,熬得濃濃的,滿屋子都是苦澀的藥香。

  小燕子接過藥碗,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爾泰唇邊。

  藥汁從他的嘴角流出來,順著下巴淌到枕頭上。他的嘴唇閉著,沒有意識,不知道吞咽。

  小燕子急了,又舀了一勺,這次送得更慢。還是流了出來。

  她把勺子放回碗裡,看著爾泰乾裂的嘴唇,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藥汁從他嘴角往下淌的狼狽模樣,心裡像是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地割。

  往日裡爾泰眉眼明朗,肆意瀟灑,從不知狼狽二字。

  可此刻,素來陽光溫潤的人滿身血污,傷痕累累,強撐著一口氣在她眼前,原本意氣風發的模樣被傷痛磨得狼狽不堪。

  小燕子望著爾泰蒼白的臉,忽然覺得——這一輩子,就是這個人了。

  她深吸一口氣,端起藥碗,喝了一大口。苦味在舌尖炸開,她皺了一下眉,沒有咽下去。

  小燕子俯下身,嘴唇貼上爾泰的嘴唇,將藥汁一點一點地渡進他嘴裡。

  苦澀的湯汁在兩個人的唇齒間流轉,她的眼淚滴在他臉上,和藥混在一起。

  這一次,藥沒有流出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咽下去了。

  小燕子直起身,又喝了一口,又俯下身去。一口,兩口,三口。一整碗藥,她一口一口地餵完了。

  餵到最後一口,小燕子沒有立刻直起身。她的嘴唇貼著他的,停留了很久。

  他的嘴唇還是乾裂的,還是滾燙的,但她覺得比方才軟了一些。她的嘴唇微微顫了一下,不是吻,是捨不得離開。

  紫薇端著空碗退了出去。爾康站在門外,從門縫裡看見了這一幕——小燕子俯身貼著爾泰的嘴唇,燭光在她背後,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他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又只剩下兩個人。小燕子用帕子蘸了溫水,輕輕擦去爾泰臉上的汗。

  帕子碰到他皮膚的時候,他的眉頭會稍稍動一下,像是在感受她的觸碰。她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的眉頭就會蹙起來,像是在尋找那份溫度。

  小燕子就這樣一直擦著,一遍又一遍。擦到他的汗不再往外冒,擦到他的臉不再那麼燙。

  帕子涼了就去溫水裡泡一下,泡熱了再擰乾,擰乾了再擦。她的手酸了,也沒有停。眼睛澀了,就眨一眨,繼續。

  第二日,爾泰剛好了一些,又燒起來,反反覆覆。

  太醫說是正常現象,傷勢太重,身體在和傷勢做鬥爭。

  小燕子聽不懂那些醫理,她只知道他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一會兒出汗一會兒發冷。

  他冷的時候渾身發抖,嘴唇發紫,她把被子緊緊裹住他,又把自己的手伸進被子裡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溫度渡給他。

  他熱的時候滿頭大汗,臉頰通紅,她就用帕子一遍一遍地擦去他的汗。

  他不能吃東西。餵什麼吐什麼,連水都咽不下去。

  小燕子像餵藥一樣,一口一口地渡給他。渡到最後,她的嘴唇都腫了,苦味在她舌尖上扎了根,怎麼都去不掉。

  可她不在乎。她只在乎他的喉結有沒有動,只在乎他有沒有咽下去。

  小燕子幾乎沒有合過眼。紫薇來替她,她搖頭。爾康來替她,她搖頭。福晉來勸她,她還是搖頭。

  「我不走。」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瘦了一圈。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他醒來看不見我,會以為我走了。他會難過的。」

  福晉看著她,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沒有再勸,只是讓人在床邊又加了一把椅子,自己坐在旁邊,陪著小燕子一起守著。


  兩個女人,一個年長,一個年少,她們並肩坐著,誰都沒有說話,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第三日夜裡,爾泰的燒終於退了。

  他的臉不再那麼紅,也不再那麼白,有了一點正常的血色。

  嘴唇還是乾裂的,但不再是那種可怕的灰白色。呼吸平穩了許多,胸口的起伏也明顯了。

  他的手指偶爾會動一下,動得很輕,仿佛在夢裡握住了什麼。

  小燕子趴在床邊,終於撐不住了。她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合眼,身體像是被掏空了一樣,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她不想睡,她怕自己睡著的時候爾泰醒了。可她的身體不聽她的話了,意識一點一點地模糊,視線一點一點地變暗。

  小燕子握著爾泰的手,把臉埋在兩個人的手之間,閉上了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爾泰的手指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他的睫毛顫了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努力地、拼命地想要衝破那層黑暗。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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