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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溫存

2026-09-15 18:33:56 作者: 南在溪

  爾泰睜開眼的時候,看見的是熟悉的帳頂。

  不是夢裡的天空,不是慈寧宮的金頂,是青灰色的、帶著淡淡藥香的帳頂。

  他的意識像是在深水裡泡了太久,浮上來的時候又沉下去,沉下去又浮上來,反反覆覆,怎麼也抓不住。

  後背的疼痛最先醒過來,像是有千萬根針同時扎進皮肉里,又像是有人在用燒紅的烙鐵一下一下地燙。

  他皺了一下眉,想動,動不了。每一寸骨頭都在喊疼。

  然後他感覺到了。右手。

  有什麼東西壓在他的右手上,溫熱的,軟軟的,帶著一種他熟悉的、連夢裡都在尋找的溫度。

  爾泰費力地偏過頭。陽光正好落在那個人臉上。

  小燕子。

  她趴在他床邊,枕著自己的手臂,睡著了。眉頭緊鎖,睡的極不安穩。

  頭髮散了,髮髻亂了,有幾縷髮絲粘在臉頰上,被淚水打濕過。

  她的衣裳皺巴巴的,袖口上沾著藥漬和血漬,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她的。

  爾泰看著她,看了很久。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慢慢填滿了。

  

  不是一下子湧進來的,是一點一點滲進來的。

  無聲無息、每一寸都在復甦,每一寸都在疼。

  那些疼痛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酸酸漲漲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胸腔里溢出來的疼。

  爾泰從來沒有這麼疼過,也從來沒有這麼滿過。

  他動了動右手,想握緊她的手。

  可手指不聽使喚,只顫抖的蜷了一下,指尖碰到了她的掌心。

  他忽然覺得,挨一百大板也值了。只要醒來的時候能看見她,什麼苦都值了。

  爾泰看著她,想碰一碰小燕子的臉,手指抬到一半,牽動了背後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咬著牙沒有出聲,硬生生把那隻手送到了她臉邊。

  指腹輕輕落在她的嘴角。她的皮膚很乾,很澀,不是記憶中那種柔軟細膩的觸感,像是一塊被風乾了太久的花瓣,脆得輕輕一碰就會碎。

  他的心裡湧上一股酸澀的疼,比他後背的傷口還疼。

  爾泰的手指在小燕子嘴角停留了片刻,然後艱難地縮回來,抓住被子的邊緣。

  被子不重,他的手在抖,從手腕到指尖都在劇烈地顫抖。

  爾泰咬著牙,一點一點地把被子往上拉,每拉一寸,後背的傷口就撕裂一寸。

  冷汗從額角滲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滴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沒有停。被子終於蓋到了她肩上,把她單薄的身子裹住了。

  他呼出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門口傳來細微的腳步聲。一個小丫鬟端著藥碗進來,一眼看見床上睜著眼睛的爾泰,愣住了,臉上瞬間綻開驚喜的笑容,嘴張開了——

  爾泰看著她,搖了搖頭。動作很輕,但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那個丫鬟張開的嘴又閉上了,把那聲「二少爺醒了」硬生生咽了回去。

  爾泰抬起手,手指朝門口的方向輕輕擺了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

  丫鬟福了福身,端著藥碗悄悄退了出去,腳步比來時更輕。

  房間裡又安靜了。只有小燕子淺淺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爾泰側過身。動作緩慢,像是一幀一幀定格的畫面。他用左手撐住床板,右手護著腰側,把身體的重心一點一點地從後背轉移到左半身。

  每移動一寸,後背的傷口就被撕扯一次,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強忍著把那些悶哼一聲一聲吞回去。吞下不知道多少聲,終於側了過來,面朝著她。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他能數清她垂落的睫毛,近到他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氣息拂在他的手背上,微微的,痒痒的。

  爾泰就這樣側躺著,看著小燕子。

  目光從她的額頭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走,像是在讀一本他等了太久太久終於可以翻開的第一頁。

  小燕子的睫毛很長,安靜地覆在眼瞼下,鼻樑很挺,從側面看有一條很好看很好看的線,從眉心一直延伸到鼻尖。


  嘴唇乾裂起皮了,嘴角還有一道細小的血口子,但在晨光里,還是那麼好看。

  他的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兩人的呼吸糾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爾泰的嘴唇動了一下,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麼。也許是她的名字,也許不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晨光漸漸亮了,從一線變成一片,從青灰色變成暖金色,落在她散亂的髮絲上,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光暈里。

  爾泰就這麼看著小燕子。

  看著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又安靜了。

  看著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看著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每一下都讓他的心跟著跳一下,像是兩根琴弦被調到了同一個頻率。

  小燕子在夢裡顫一下,爾泰就在現實中跟著震一下。

  福晉端著粥進來,腳步很輕。她已經在門外站了很久,久到那碗粥從燙手變成溫熱,從溫熱變成微涼。

  她沒有進去。她怕打擾了那一方安靜的、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天地。

  粥涼了可以再熱,這一刻涼了就再也沒有了。可她終究還是進去了——粥要趁熱喝,傷要趁早養。

  門被輕輕推開的瞬間,她看見了。

  爾泰側躺在床上,面朝著小燕子。

  臉色還是那麼白,嘴唇還是沒有血色,但他的眼睛不一樣。

  那雙眼睛裡有光——是一種她從沒有見過的、溫柔的光。

  爾泰的目光落在小燕子的臉上,落在她亂糟糟的頭髮上,落在她乾裂的嘴唇上,每落一處,那光就亮一分。

  兒子在看她。仿佛世界上只有小燕子一個人。

  福晉站在門口,手裡端著粥,腳步定住了。

  爾泰聽見動靜,慢慢抬起頭。動作遲緩,福晉看到他疼的痙攣的臉。

  他看見額娘站在門口,眼眶微紅,手裡端著一碗粥。他朝額娘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淺,那不是「我沒事」的笑,不是「別擔心」的笑,是一種「我很幸福」的笑。

  渾身是傷,動彈不得,卻笑得像得到了至寶。

  她看著小兒子側躺在床上,自己傷成那樣還拉了被子蓋在小燕子身上;看著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時那種滿得要溢出來的溫柔,心被擊中了。

  福晉轉身離開,走到廊下,扶著柱子,把臉埋在手帕里。

  福倫從書房出來,看見妻子站在廊下哭,走過去,攬住她的肩。

  福晉靠在他肩上,哭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用手帕擦了擦臉:「老爺,咱們爾泰……他在笑。」

  福倫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肩。他也看見了。

  方才他站在福晉身後,透過門縫看見了那一幕——兒子側躺著,看著趴在他床邊睡著了的姑娘,目光溫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他的眼眶也紅了,把妻子攬得更緊了一些。

  風從廊下吹過,吹動院子裡的槐樹葉子,嘩嘩的,像是在鼓掌。

  房間裡,爾泰把目光從門口收回來,重新落在小燕子臉上。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松松的,暖暖的。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不急。他可以等。等了這麼久了,不差這一會兒。

  等她睡醒,等她睜開眼睛,等她看見他醒了。等她——笑著叫他的名字。

  那將是這世上最好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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