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眯了一下眼睛，視線從模糊到清晰。
意識還沒有完全回籠，手邊的溫度先醒了——她的手心裡有東西，那是另一個人的手。
她猛地清醒了。
抬起頭，對上了一雙眼睛。
爾泰側躺在離她很近的地方，近到她能看見他瞳孔里倒映著的自己的臉。
他的臉色還是那麼白，嘴唇還是沒有血色，但他的眼睛在笑。
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她醒來的這一刻。
小燕子愣住了，一時間被抽走了所有的思緒。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晨光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細細的一線，落在兩個人之間，空氣中細小的塵埃在光柱里飛舞。
她的眼淚先於聲音掉了下來，砸在兩個人交握的手指上。
「爾泰，你醒了。」
小燕子整個人都在哆嗦，怎麼都止不住。
她想說好多好多話，想說「你嚇死我了」，想說「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三天三夜」，想說「我以為你要死了」，可這些話全部堵在喉嚨口，擠作一團，一個都出不來。
她只是哭。
爾泰想伸手替她擦眼淚，手臂抬到一半，牽動了後背的傷口，疼得他眉頭皺了一下。
他沒有把手放下去，硬是送到了她臉邊。手指顫巍巍地落在她的顴骨上，指腹輕輕擦去一滴正在往下滑的眼淚。
「別哭了。」這三個字落在她耳朵里，像一塊石頭投進湖面，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小燕子哭得更凶了。
她吸著鼻子，上氣不接下氣地想說話，聲音碎成了一瓣一瓣：「你知不知道你昏了三天三夜……你知不知道你燒得有多厲害……你知不知道太醫說你差點就醒不過來了……」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每一句都帶著濃濃的哭腔和鼻音。仿佛受了好大的委屈。
說著說著她忽然停了，因為她看見爾泰在笑。
「你還笑！」小燕子又氣又心疼，伸手想捶他，手舉到半空中想起來他渾身是傷，硬生生把力道收了回來。
拳頭變成手掌，輕輕落在他的肩頭，「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爾泰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
他的手指沒什麼力氣，鬆鬆地扣著她的指縫，但很認真，十指糾纏在一起，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現在知道了。」
門口傳來腳步聲，福晉端著粥走進來，身後跟著福倫、爾康和紫薇。
她本不想來的，想把時間多留給他們，可她拗不過自己一顆做母親的心。
她在門口站住了。身後的幾個人也站住了。
四個人站在門檻外面，看著房間裡那兩個年輕人——小燕子哭著、碎碎念著，爾泰側躺著、嘴角彎著。
福晉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飛快地用手帕擦去，走進房間，腳步很輕。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把粥放在床頭的小案几上，伸手摸了摸爾泰的額頭，不燙了。又摸了摸他的臉頰，還是涼的。
她收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眼淚怎麼都止不住，她轉過身，裝作去整理桌上的藥碗。
福倫站在門口，心疼的看了兒子一眼，爾泰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父子兩的眼眶都紅了。
爾康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弟弟，看了片刻，伸手按了按他的肩。
「好好養傷。」
爾泰回握住哥哥的手：「嗯。」
兄弟之間不需要太多話。一個眼神，一個點頭，什麼都懂了。
紫薇走到小燕子身邊，蹲下來，用帕子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小燕子這才發現自己的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狼狽極了，想躲又沒處躲。
紫薇也不嫌棄，一點一點地擦乾淨。
「你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熬紅了。」紫薇的聲音帶著心疼。小燕子吸了吸鼻子，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福晉轉過身來，眼眶還紅著，臉上卻有了笑容。
她看了看小燕子，又看了看爾泰，心裡什麼都明白。
「都別站著了，讓爾泰吃口東西。」
她把粥碗往小燕子手邊推了推，又看了爾泰一眼，「你要是敢剩一口，看我怎麼收拾你。」
爾泰笑了。福晉也笑了。
她轉過身，對紫薇和爾康使了個眼色，推著他們往外走。
「走走走，讓他們自己待會兒。我們在這兒礙事。」
紫薇被推著往外走，回頭看了一眼小燕子，朝她眨了眨眼。小燕子的臉紅了。
門關上了，房間裡又只剩下兩個人。
安靜了一瞬，小燕子站起來，彎下腰，兩隻手小心翼翼地伸到爾泰身側，一手托著他的肩，一手護著他的腰，慢慢把他扶起來，生怕磕了碰了。
爾泰咬著牙，額角的冷汗又冒了出來，但沒有出聲。
她的呼吸就在他耳邊，溫熱地拂在他的脖頸上，那是他全部的止痛藥。
枕頭豎起來靠在床頭，小燕子讓他靠上去。
爾泰的後背碰到枕頭的瞬間，眉頭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
小燕子在他身邊坐下，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到嘴邊吹了吹，又用嘴唇碰了碰碗沿試了試溫度——不燙了，溫溫的。
她把勺子遞到爾泰嘴邊。爾泰看著她，沒有張嘴。
「怎麼了？不想吃？」小燕子急了，「你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不吃東西怎麼好起來？你……」
「你也吃。」爾泰打斷她，聲音很輕。
小燕子愣住了。「你也沒吃。」爾泰看著她，目光從她瘦尖的下巴移到青黑的眼眶，從青黑的眼眶移到乾裂的嘴唇，「你瘦了。」
小燕子端著粥碗，眼睛又紅了。
她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粥，白米粥，稠稠的，冒著熱氣。
她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送到自己嘴邊喝了一口，然後又把勺子伸到爾泰嘴邊。
「我吃了，輪到你了。」她的聲音帶著鼻音。
爾泰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他張開嘴，把那勺粥含了進去。
粥是溫的，糯糯的，帶著米香，從喉嚨滑下去，暖到胃裡。
他已經三天沒有進食了，胃像是縮成了一個團，粥滑進去的瞬間，酸澀的暖意從胃蔓延到四肢。
他看著她低頭舀粥、吹涼、試溫度的動作，每一個動作都那麼自然，像是她已經做過無數遍。
他想，她餵他吃藥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一口一口地吹涼，一口一口地試溫度，一口一口地渡給他。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熱。
小燕子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邊。這一次他沒有就著勺子喝，而是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端勺子的手，把勺子轉了個方向，送到她嘴邊。
「你也吃。」沒有商量的餘地。
小燕子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點孩子氣的固執，還有一點「你不吃我就不吃」的倔強。
她張開嘴，把那一勺粥吃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明明這三天她什麼都沒吃，胃已經餓得沒有感覺了，可這一口粥下去，眼淚忽然就涌了上來。
她不是餓哭的。是這口粥，是他餵的。
兩個人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碗粥分著吃完了。
最後一勺她送到他嘴邊，他搖了搖頭，把勺子推回去。「你吃。」他說。她看著碗底那一點點粥，低頭喝乾淨了。
小燕子把空碗放在桌上，轉過身，看見爾泰靠在枕頭上，正看著她。
爾泰的嘴唇上沾著一點粥漬，她沒有說話，自然地伸手用帕子拭去了。
「爾泰，你要趕緊好起來。」她的聲音悶悶的，「要不然——我就不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