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忽然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小燕子抬起頭,看見爾泰的臉白了。
「你說什麼?」爾泰聲音低到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
「我說你趕緊好起來,要不然——」
「後面那句。」
小燕子被他直直的、像是要把她釘在原地的目光看得心慌。「……我就不嫁了?」
她幾乎是試探著說出這幾個字的,尾音上揚,帶著一種「我是不是說錯話了」的心虛。
爾泰動了。他猛地坐起來,動作太快,牽動了後背的傷口,疼得他眉頭狠狠皺了一下,但沒有停下來。
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握得很緊,緊到她的骨頭隱隱發疼。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翻湧上來、止都止不住的咳。
爾泰彎著腰,咳得渾身都在抖。
小燕子慌了:「我逗你的!我開玩笑的!你別當真!」
她趕緊一隻手扶著他的肩,一隻手順他的胸口。
掌心貼著他的心口,隔著薄薄的中衣,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又快又亂,像擂鼓。
「你這個人怎麼經不起開玩笑……」她的手一下一下地順著他的胸口,不敢用力,也不敢不用力。
小燕子掌心裡全是汗,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她的。
爾泰咳了好一陣才停下來。他低著頭,喘著氣,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他沒有鬆開小燕子的手腕,等她順夠了,才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爾泰的眼眶是紅的。紅里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像是深秋最後一抹晚霞,濃烈得快要燃燒起來。
「小燕子。」
「你不可以反悔。」
她怔住了。
「你說了嫁給我。」他握緊她的手腕,「你答應我的。」
「你在慈寧宮點了頭,你餵我喝藥,你守了我三天三夜,你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都算數。你不可以反悔。」
爾泰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目光里有固執,有倔強,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卑微的恐懼。
他在怕。怕她真的不嫁了。
小燕子看著他紅紅的眼眶,看著他因為著急連傷口疼都忘了的模樣,心疼不已。
「我逗你的。」她的聲音軟下來,「我怎麼可能不嫁你。」
「拉鉤。」爾泰的聲音還是沙啞的,但尾音不再發顫。
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緊緊扣住,晃了晃。
「拉鉤。」
他看著她,無聲的揚了揚唇。
小燕子也淺淺笑意的望著他,星眸璀璨。
她忽然俯下身,雙臂環住了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肩胛窩上。
爾泰心裡一軟,擁著她靠在自己身上。看她的眼神更加柔軟了幾分。
不多會兒,小燕子把臉從他懷裡拔出來,眼睛亮晶晶的,手指戳著他胸口,一下又一下。
「那天你在皇阿瑪面前都說了,什麼『是臣冒犯了格格』、『是臣一直愛慕格格』。
「滿大殿的人都聽見了,大家都知道我已經是你的人了,我能不嫁嗎?」
她戳一下,說一句,「你這個壞蛋。騙子。」
爾泰抿唇一笑:「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小燕子眉毛一豎,「你什麼時候冒犯我了?你連我的手都不敢牽——」
她低頭看了看兩個人不知什麼時候又握在一起的手,聲音矮了半截,「……好吧牽過。但那不算冒犯!」
爾泰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又底氣不足的樣子,又想到些什麼,沒敢笑出聲——怕她惱。
小燕子哼了一聲,下巴一揚,戳在他的胸口上,話鋒轉得比翻書還快。
她掰起手指頭,一本正經地數:「再說了,你以為我傻嘛?放著好好的福家少奶奶不做?」
「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出門有人抬,進門有人迎,逢年過節還有誥命服穿——這樣的日子不過,我腦子被門夾了?」
爾泰看著她黑亮的眼睛嬌媚橫生,笑意婉然。
他無法抵抗,垂下眼帘看著她精緻白淨的臉蛋,輕輕扯了一下唇角。
「好呀你,原來你嫁給我是貪圖我們福家的榮華富貴?」爾泰捧起她的臉,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嗯!」小燕子莞爾點頭。「當然啦!」
爾泰伸出手,食指曲起來,溫柔的颳了一下她的鼻樑。
小燕子皺了皺鼻子,沒躲。她往前一撲,整個人又掛了上去。
爾泰被她撞得往後仰了仰,背後的傷隱隱作痛,但他沒有鬆手,穩穩地接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發頂。
「小燕子。」他聲音悶在她頭髮里。
「嗯。」
「你壓到我傷口了。」
小燕子「啊」了一聲,手忙腳亂地要退開。
爾泰的手臂收緊,把她箍住了,不讓她動。
「騙你的。」他的聲音帶著笑,胸腔的震動傳過來,悶悶的。
小燕子愣了一瞬,然後一拳捶在他肩頭——輕飄飄的。
「你又騙我!」
爾泰看著她,心軟得像要化掉。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個人的鼻尖碰在一起。
輕輕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鼻尖擦著鼻尖,像兩隻小動物在互相確認氣息,溫熱的呼吸拂在彼此的臉上,痒痒的,酥酥的。
小燕子被他蹭得癢了,縮了縮脖子,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別蹭了,好癢。」她笑著推他的臉。
爾泰不蹭了,但他沒有退開,鼻尖還是抵著她的鼻尖,嘴唇離她的嘴唇只有一線之隔。
她的睫毛掃過他的眼瞼,痒痒的,他也不躲,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眼底自己的臉,看著她瞳孔里那一點點碎光。
兩個人就這樣誰都沒有動,誰都沒有說話。
陽光從窗外漏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片刻爾泰抬起頭來,指尖從她的眉眼划過臉龐,最終落在她的下頜上,輕輕的摩挲了幾下。
他輕啟薄唇,語氣溫情脈脈:「我會早點好起來,早點把你娶回家!」
小燕子眨了眨眼,輕輕的嗯了一聲。把臉重新埋進他的胸口,抱住他的力道收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