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垂眸凝著懷中人溫順乖巧的模樣,眼底溫柔繾綣快要溢出來。
這般歲月靜好的溫存,難得又珍貴,讓他只想靜靜抱著她,任由時光慢慢流淌。
偏偏敲門聲打破了這份沉謐的美好,爾泰微擰眉尖。
小燕子推了推他,腦袋一偏直起身來,瞬間從溫柔的氛圍里回神,侷促得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滿心都是被撞破溫存的羞澀。
爾泰懷裡一空,覺得這個敲門的人很礙事,微微不爽:「進來!」
門被推開,丫鬟恭敬的聲音響起,一碗冒著溫熱白汽的湯藥端了進來。
「格格,二少爺該用藥了!」
爾泰的眸光清淡了幾分,帶著淺淺的不悅,卻讓人一眼便能察覺——他不喜此刻的打擾。
丫鬟也是個通透的,進門便看見了兩人親昵的姿態,瞬間明白自己來得不是時候。
她心頭微窘,不敢抬頭對上爾泰清冷的目光,連忙斂著神色,放輕所有動作。
不敢多言,不敢逗留,小步快步走到床邊,將溫熱的藥碗輕輕安放在床頭矮几上。
隨後微微躬身行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房門,徹底歸還一室安寧。
房門合攏的剎那,爾泰眼底那點淺淺的疏離與不悅瞬間盡數褪去。
眸中所有清淡盡數回暖,溫柔如初,甚至比先前更軟幾分。
他抬眸重新落回還在悄悄抿唇的小燕子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淺淺溫潤的笑意,指尖輕點了下她泛紅的臉頰:「害羞了?」
小燕子對上爾泰溫柔似水的眼眸,那份窘迫依舊未散。
鼓著腮幫子小聲嘟囔:「才沒有!」
她那嬌憨可愛的模樣,讓爾泰心頭柔軟一片,低低的笑聲從喉間溢出。
小燕子拿過藥碗,眉頭皺了一下——太苦了。
藥湯濃得像墨汁,黑乎乎的,苦味隔著碗沿往外滲,整個屋子都是那個味道。
她在床邊坐下,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送到嘴邊吹了吹。
「太苦了。」她小聲說,像是在替爾泰抱怨。
爾泰靠在枕頭上,看著她的表情,啞然失笑,「又不是你喝。」
小燕子輕哼了一聲,把勺子遞到他嘴邊。
爾泰張開嘴,眼睛一直看著她,目光柔得把她的心軟軟地裹住了。
他喝得很慢,因為她在餵他,他想讓這一刻長一些,再長一些。
餵完後,爾泰的眼皮開始往下沉。
藥里有安神的成分,他的身體本就虛弱,撐著醒這麼久已經是極限了。
他努力睜著眼,看著她,想把她的樣子再多看一會兒。
可眼皮不聽話,像是有千斤重,怎麼也撐不住。
「爾泰,困了就睡,我在這兒。」
爾泰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聲音已經含混不清了。
他的頭往一邊歪了一下,又自己正過來,又歪了。
他不肯睡,像是在跟睡意做最後的鬥爭。眼睛已經半閉著了,睫毛一顫一顫的,還在努力朝她的方向看。
小燕子看著他那副死撐的模樣,鼻子一酸,伸手輕輕覆上他的眼睛。
掌心貼著他的眼皮,感受到他的睫毛在她掌心裡輕輕掃過,痒痒的。
「閉眼。」小燕子柔聲道,「我保證,你醒了我還在。」
他的睫毛在她掌心裡顫了幾下,終於安靜了。
爾泰一點一點地軟下去,靠在她手邊,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平穩。
他的手還虛虛地握著她的另一隻手,沒有鬆開,但力道已經散了。
小燕子沒有抽手。
她維持著那個姿勢坐了很久,久到她的手臂酸了,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
她低頭看著爾泰睡著的樣子,眉頭擰著,像是在忍著什麼——是疼,是她不知道的、他從不喊出口的疼。
他的臉瘦了,下巴尖了,躺在床上脆弱得讓人不敢用力呼吸。
她的眼淚又涌了上來。
她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愛哭。
從前她不是這樣的,從前她大大咧咧,摔了不哭,疼了不哭,被人冤枉了也不哭。
可現在,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蹙著的眉頭,看著他連睡著都在忍痛的模樣,她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小燕子輕輕俯下去,趴在爾泰胸口,側著臉,耳朵貼著他的心口。
他的心跳從胸腔里傳出來,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很慢,很穩,像是在告訴她——我還活著,別怕。
她把臉埋在爾泰頸窩裡,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抓著他衣襟的一角。
眼淚淌出來,一滴一滴,打濕了他的皮膚,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沒有出聲。她不想吵醒他。她只是想讓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
近到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近到他若是疼了,她也能跟著疼。
爾泰在迷迷糊糊中感受到了一種重量,輕輕地覆在他胸口。
那重量里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顫,還有一小片溫熱在蔓延。
那不是身體感受到的,是心感受到的,像是一根細細的線,從他的心裡牽出來。
穿過皮肉,穿過肋骨,穿過他渾身上下所有的傷口,穩穩地系在了他的心上。
爾泰動了動,意識在黑暗的深水裡慢慢上下浮沉。
他感應到了——她在哭。
爾泰的睫毛顫了幾下,費了很大的力氣才睜開一條縫。
視線模糊得像隔了一層霧,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後他看見了小燕子。她趴在他胸口,只露出半邊臉。
睫毛濕漉漉的,臉頰上還有沒幹的淚痕,她把自己縮在最靠近他的地方。
爾泰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又舒展開來。
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炸開了,不是疼,是一種滿——滿得像是要把他的胸腔撐破。
滿得他必須做點什麼,否則他怕自己會被這種感覺淹沒。
爾泰抬起手,落在小燕子的臉頰上。
觸到她皮膚的瞬間,指腹輕輕貼著她的顴骨,沒有動,就那樣貼著。
感受她皮膚的紋理,感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掃過他的指尖。
小燕子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亂七八糟的淚痕,狼狽得不像話。
「我弄醒你了?」她的聲音又啞又急,「是不是我壓到你的傷口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她說個不停,又急又快。
爾泰沒有讓她說完。他的手指從她的顴骨滑到她的眼角,按住她的下眼瞼,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每擦一下,她的眼淚就又湧出來一些。
「小哭包。」
他指尖輕輕蹭過她的眼尾濕痕,嗓音壓得極低。
爾泰眉梢凝著淺淺無奈,掌心順勢攏住小燕子的後背,緩緩拍哄。
「別哭了,小哭包!」聲音軟的不像話。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你才是哭包。」
她瞪他,吸著鼻子,「你全家都是哭包。」
爾泰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嗯。」
「我全家都是。」他停了一下,「我全家包括你。」
小燕子愣了一瞬,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嬌嗔道:「你占我便宜!」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蹭了蹭。
他沒有再說話,手掌落在她後腦,手指慢慢插進她的頭髮里,輕輕按著。
兩個人就這樣待了很久。爾泰的呼吸又沉了下去,手還搭在她後腦,手指偶爾動一下,無意識的。
她從他肩窩裡抬起頭,他已經睡著了。嘴唇微微張著,眉頭不再蹙了,整個人鬆弛下來,像一張拉了很久的弓終於鬆了弦。
她看了他一會兒,慢慢從他身上滑下去,趴在床沿,臉枕在自己的胳膊上,離他很近。
近到能看見他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的,微微翹起。
近到能聞見他身上的藥香,苦澀的,混著他的體溫,變成一種溫溫的、說不上來的味道。
爾泰在睡夢中動了一下。
他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到自己的枕頭,把枕頭從自己腦袋下面拽出來,往她那邊推了推。
動作是懵的,眼睛都沒睜,像是身體自己知道該做什麼。
枕頭推到兩個人中間,不,是推到兩個人共用的位置。
小燕子看著那個枕頭,又看了看他。
他歪著頭,沒有枕頭枕著,脖子折成一個不舒服的角度,但睡得很沉,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她輕輕把自己的胳膊從臉底下抽出來,把頭挪到軟枕上。
枕頭不大,兩個人的腦袋擠在上面,她的額頭貼著他的下巴,他的鼻尖蹭著她的發頂。
小燕子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輕輕扣住了。
爾泰回握了一下,像是夢裡的反應。
兩個人面對面,近在咫尺。
小燕子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平緩。爾泰慢慢抬起眼皮。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視線每移一寸,心跳就重一拍。
他抬起手。怕驚動了她。手指懸在她臉上一寸的位置,沒有落下。
食指的指尖對著她眉心的位置,隔著一寸的距離,慢慢地移動。
從眉心開始,沿著她的鼻樑往下滑,像在描摹一幅很珍貴的畫,捨不得落筆,又捨不得收筆。
從鼻樑滑到鼻尖,從鼻尖滑到人中,從人中滑到她上唇的唇峰。他的手指停在那裡,感受她呼吸的起伏。
爾泰的眼眶紅了。
「你知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多久嗎。」他的嘴唇動了動,尾音在微微發顫。
「好久……」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把什麼東西咽了回去,眼眶裡的紅又深了一層。
他垂下眼帘,看著她的嘴唇。
小燕子的嘴唇微微抿著,上唇的唇峰弧線很好看。
爾泰的手指收回來,食指和中指併攏,貼上自己的嘴唇。
嘴唇貼著指腹,停留了片刻。
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指腹感受到了那個顫抖。
然後他輕輕按在了她的嘴唇上。
他怕弄醒她,又怕她感受不到。
指腹覆上她唇瓣的瞬間,她的呼吸頓了一下。爾泰沒有移開,就那樣按著,感受她唇瓣的柔軟和溫度。
「好夢。」
他的手指從她唇上移開,收回自己枕邊。指尖還殘留著她嘴唇的溫度,他攥緊了拳頭,把那一點溫度攥在手心裡。
她沒有醒。
爾泰就那樣看著她,沒有再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