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能下床的那天,是個晴天。陽光灑在院裡,在地上畫了一塊一塊的金色。
那湛來的時候,天藍得像水洗過,幾朵白雲懶洋洋地掛著。
他站在學士府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紅木食盒。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邁了進去。
他已經聽說了宮裡頭的事。不是全貌,零零碎碎的,從巴圖那裡聽來一些,從驛館的太監那裡聽來一些。
有人說還珠格格在延禧宮出了事,有人說福家二公子挨了一百大板,有人說皇上賜了婚。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完整的真相,但拼得出一個他不想面對的結論。
他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像是站在草原上,看著天邊一朵雲,還沒來得及追,風就把它吹散了。
他還沒有來得及抓住什麼,一切就已經脫離了他的控制。
他本可以不來的。他本來可以在驛館裡喝悶酒,到時候就回草原,草原上有成群的馬,有漫天的星,有數不清的好姑娘。
可他還是來了。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也許是想親眼看看,也許是不甘心,也許是——他想確認一件事。
福倫和福晉在大廳接待了他。那湛行了標準的草原撫胸禮,把食盒遞上,說是給福二公子的。
福晉笑著說了幾句客套話,命丫鬟引他去爾泰的院子。
那湛跟著丫鬟穿過迴廊,繞過假山,走過一扇月亮門。
他的腳步不急不慢,心跳卻有些不聽使喚。他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對自己說:你是來看病人的。
然後他看見了——
院子的陽光很好,老槐樹下放著一張躺椅,爾泰半靠在上面,身上蓋著一條薄毯,臉色還是白的,但精神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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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還是不能有太大動作,右手卻牢牢握著另一隻手。
那隻手的主人正蹲在躺椅旁邊,一手端著藥碗,一手拿著勺子,嘴裡還在絮絮叨叨:「最後一口了,快點喝完,我就不煩你了……」
那湛的腳步頓住了。
小燕子今日穿了一件水粉色的衫子,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用一支白玉簪別著。
幾縷碎發從鬢角散下來,被風吹得輕輕飄動。
她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手腕上那道疤痕還在。
她蹲在爾泰身邊,圍著那碗藥打轉。
她側臉的線條很柔和,不是他記憶中那種張揚的、鋒芒畢露的好看了,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磨圓了、磨軟了的溫柔。
那湛看著,忽然就什麼都明白了。
他早該明白的。從比武場上爾泰看小燕子的眼神,從街頭打鬥時爾泰用身體替她擋下那一刀,從賞花宴上那一場劍舞送花——他早該明白的。
他只是不願意明白。因為明白了,就意味著他還沒有開始就已經輸了。
丫鬟正要通報,那湛抬手制止了她。
他想再看一會兒。不是偷看,是想記住。
爾泰是第一個發現他的。是因為小燕子的臉朝著他的方向,爾泰看見她的目光越過了自己,落在了身後某處,睫毛顫了一下。
他順著她的目光轉過頭,看見了那湛。兩人淡淡頷首示意。
那人穿著一身山嵐的便服,拿著吃食,站在月亮門下,陽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出賣了他,那雙眼睛裡有太多太多的東西。
爾泰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有點意外。
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醋意。
小燕子也看見了。她愣了一下,端著藥碗的手頓在半空中。「那湛?你怎麼來了?」
那湛收回目光,嘴角彎了一下,朝他們走過來。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一個真正的朋友來探望真正的病人。
他走到躺椅前,先是看了小燕子一眼,又看向爾泰,再看回小燕子——那一眼的軌跡太明顯了。
「我來看病人。爾泰,你的傷怎麼樣了?」那湛語氣輕鬆。
話說得客氣,可爾泰注意到,那湛的目光只在他臉上敷衍地停了一下,就自然而然地滑到了旁邊。
爾泰嘴唇緊抿。他的右手還握著小燕子的左手,沒有鬆開。
那湛站在那兒,目光依舊沒有收回來。
他對著小燕子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聲音比方才又溫柔了三分:「格格,好久不見!今日……」
爾泰在旁邊「唰」地坐直了。
喂喂喂,看哪兒呢?
「咳。」爾泰清了清嗓子,清了第一次,沒人理他。
「咳咳。」他重重清了第二次。聲音大得像要把肺咳出來。
那湛終於把目光從小燕子身上收回,轉向他,笑容溫和:「爾泰,嗓子不舒服?」
「舒服得很。」爾泰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湛,然後伸出手指,緩緩地、鄭重其事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病人在這裡。」他一字一頓地說。
「就是有個事想確認一下,你探病,是不是應該看這裡?」
那湛挑了挑眉,他個子高,站在樹下,陽光從樹葉縫裡落在他臉上,表情明明還是笑著的,可那雙眼睛裡閃過了什麼東西。
像是被挑起了興致的獵手,又像是在說——哦?有意思。
「看你中氣十足,想來是大好了?」
小燕子沖那湛笑了笑,大方又爽朗:「他好多了!太醫說再養些時日就能活蹦亂跳了。你是特意來看他的?有心了,快坐快坐!」
她搬了張凳子過來,張羅著讓人坐下,又轉身去倒茶。
那湛的目光又追了過去,看著她彎腰倒茶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輕聲說了句:「格格真是熱心腸。」
爾泰靠在藤椅上,把他這副模樣從頭看到了尾,熱心腸?你們才認識多久?你就看出來她熱心腸了?
那湛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撩袍坐下,動作優雅從容,目光從爾泰的手指一路緩緩移到爾泰的臉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說得是,」他笑著接爾泰的話茬,聲音不緊不慢,「我當然是來看你的。」
嘴上這麼說著,他伸手去接小燕子遞過來的茶盞時,指尖有意無意地從小燕子的手背旁邊擦過——沒碰到,但距離近得剛好夠讓人注意到。
爾泰的臉黑了。
他靠在藤椅上,眯起眼,心裡已經把那湛從頭到腳問候了一遍。
可他不能發作——人家什麼都沒幹,只是「剛好」把手放在那個位置,只是「剛好」多看了兩眼。
他要是在這時候炸毛,反而顯得自己小心眼。
行,你跟我玩這個是吧?
他心裡翻了個白眼,嘴上卻忽然換了個調子。
爾泰往椅背上一靠,一隻手捂住了胸口,眉頭擰成一團,呼吸變得又急又淺,聲音虛弱:「小……小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