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天天過去,太醫把完最後一脈,手指從爾泰腕上收回來。
又仔細看了看他傷口癒合的痕跡,最後捋著鬍子站起來,對著福晉和福倫拱了拱手,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
「恭喜福大人,恭喜福晉——福二爺這傷,算是好的差不多了。筋骨無礙,氣血也恢復了七八成,從今日起便可以下地走動,不必再臥床了。」
福晉聞言眼眶泛紅,連聲吩咐嬤嬤去廚房午膳加幾道好菜。
福倫站在旁邊,雖沒說什麼,卻伸手在爾泰肩上重重按了一下,那力道里藏著一位父親憋了許久的心疼和欣慰。
爾泰自己也鬆了口氣——任誰在床上躺了那麼久,聽見「可以下地」四個字,都恨不能立馬翻個跟頭。
可他的目光越過滿屋子歡喜的臉,落在門口那個人的身上。
小燕子站在門邊,手裡還端著剛擰好的帕子,本來是要給他擦臉的。
她從太醫開口說第一句話起就屏住了呼吸,聽到他好的差不多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帕子上的水一滴一滴地滴在她腳邊的青磚上,她渾然不覺。
然後她笑了。盛著滿心的如釋重負。
爾泰對上她的目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這些日子,她每天端溫水給他擦臉,扶著他去院子裡曬太陽,晚上還要親手把飯端到他嘴邊。
他的傷好了,她比誰都高興——可他也知道,這意味著她再也沒有理由天天住在學士府了。
福倫和福晉送太醫出門,丫鬟們忙著去備午膳,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爾泰掀開被子,把腳放到地上,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頭來,正對上小燕子那雙緊張兮兮的眼睛。
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面前,兩隻手虛虛地伸在他身側,像是隨時準備接住他,嘴唇抿得緊緊的,那表情比他這個下地的人還要緊張。
「你慢點,」她的聲音比他還緊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膝蓋,「太醫說剛下地不能走太快,你先扶著床站一會兒,別急著邁步子——」
「小燕子。」爾泰打斷了她。
「嗯?」
「你緊張什麼,」他彎起嘴角,「又不是你下地。」
「誰緊張了!」小燕子嘴硬,可她的手還虛虛地伸在他身側,半分沒有收回去。
爾泰低頭看了看她那兩隻隨時準備扶他的手,又看了看她臉上那副明明擔心得要死卻偏要裝出兇巴巴的表情,心裡又暖又癢。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著她走了過去。
他的步子很慢,可每一步都穩穩地踩在地上。
小燕子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抵上了桌子邊緣,退無可退了。
爾泰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她。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她一抬頭就能撞上他的下巴。他身上淡淡的藥香混著皂角的氣息,把她整個人籠住了。
「你看,」他低下頭,聲音里含著笑,「我說了會好的。現在信了?」
小燕子仰起臉看他。
她看著他微微彎起的眼睛,看著他比前些日子多了幾分血色的臉頰,看著他穩穩站在自己面前、再也不用靠著藤椅和床柱的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又酸又漲的情緒。
她使勁點了點頭,眼眶卻紅了。
「怎麼了?」爾泰收了笑,伸手捧住她的臉,拇指在她眼角輕輕蹭了一下,「傷好了你不高興?」
「高興。」小燕子的聲音悶悶的,吸了吸鼻子,「我高興。我就是——我就是怕你又逞強,走快了又要疼。」
爾泰看著她的眼睛,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來被她這樣照顧,被她這樣惦記的感覺,這麼好,可他卻捨不得她哭。
爾泰伸手把小燕子拉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手臂鬆鬆地環在她腰間。
「不逞強了,」他輕聲說,嘴唇貼著她的髮絲,「以後都不逞強了。有你在,我還逞什麼強。」
爾泰披了件外裳,由小燕子攙著,一步一步在廊下慢慢地走。
他傷後體虛,走不了幾步額上便沁出細汗,可嘴角始終微微翹著,目光落在身旁人身上,怎麼也挪不開。
小燕子難得安靜。
她一手穩穩托著爾泰的手肘,一手虛虛護在他腰後,腳下放得極慢,嘴裡還輕聲念著:「慢點慢點,不著急,咱們就走到那棵樹那兒坐一坐。」
跟平日裡那個風風火火、咋咋呼呼的小燕子簡直判若兩人。
爾泰忍不住想笑,又怕她惱,便故意「嘶」了一聲,眉頭一皺,身子往她那邊歪了歪。
小燕子立刻緊張起來,兩隻手都扶了上來,急聲道:「怎麼了怎麼了?是不是扯到傷口了?我就說別走這麼遠,你非要——」
她一抬頭,正對上爾泰那雙含笑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哪有半分痛意,分明是在逗她。
「爾泰!」她頓時惱了,抬手作勢要打,可巴掌落到他肩上時卻輕得像是拍灰,「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爾泰被她這一拍,心裡像被溫水浸過一般,又暖又酥。
他低低笑出聲來,聲音還有些虛弱,卻掩不住那股子得意勁兒:「我就是想看看,你為我著急的樣子。」
小燕子瞪他一眼,哼了一聲別過臉去,手上卻依舊把他扶得穩穩的,嘴裡嘟囔著:「下次再這樣,我就不管你了,讓你自己摔跤去。」
「你才不會。」爾泰輕聲說。
小燕子沒接話,扶著他走到樹下的石凳旁,讓他坐下歇著。
爾泰坐定了,仰頭看著樹隙間漏下來的光斑,忽然覺得這段養傷的日子,竟是從未有過的愜意。
從前他總覺得自己應該像兄長一樣沉穩持重,可如今他只想賴在這份被人在乎的溫柔里,多待一天是一天。
不遠處的迴廊轉角,福倫和福晉並肩站著,遠遠望著樹下的兩個孩子,誰也沒有出聲打擾。
福晉看著小燕子小心翼翼替爾泰攏好肩上外裳的樣子,心裡一軟。
她記得爾泰剛被抬回來那天,渾身是血,小燕子守在床邊三天三夜沒合眼,誰勸都不走。
從前她總覺得小燕子跳脫,怕是不懂怎麼照顧人,可這些日子看下來,她端藥餵飯、擦身換藥,事事親力親為,做得比誰都細緻。
「這孩子,看著大大咧咧,心倒是比誰都細。」福晉輕嘆了一聲,轉頭看向福倫,「你看爾泰,什麼時候這麼開心過。」
福倫捋著鬍鬚,含笑點頭:「是該準備起來了,家裡啊該辦喜事了。」
福晉心領神會,眼角的笑紋里都是藏不住的歡喜。
又過了幾日,爾泰已經能自己在院子裡走動了,小燕子卻忽然來得不那麼勤了。
問她,她只笑嘻嘻地說有要緊事,然後就一溜煙跑沒影了。
爾泰心裡空落落的,坐在窗前發了半日的呆,直到傍晚時分,才看見小燕子端著一個食盒,興沖沖地跑進院子。
「爾泰爾泰!你快嘗嘗!」她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揭開蓋子,裡面是一盅燉得酥爛的東坡肉,色澤紅亮,香氣撲鼻。
爾泰愣了一下,抬頭看她——小燕子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幾縷碎發貼在臉側,最惹眼的是她左邊臉頰上,赫然印著一道黑黑的灶灰印子,從顴骨一直劃到下巴,活像只小花貓。
「這是……你做的?」爾泰聲音有些發緊。
「那當然!」小燕子得意洋洋地一揚下巴,「福晉教了我好幾天呢,她說你最愛吃這道菜,我就想著,等你好了,一定要讓你吃到我親手做的。你快嘗嘗呀!」
爾泰低下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肉燉得極爛,鹹甜適口,幾乎入口即化。
他嚼了很久,久到小燕子都開始緊張了,兩隻手絞在一起,眼巴巴地看著他:「怎麼樣?是不是不好吃?我嘗過的,覺得還行啊……」
「好吃。」爾泰抬起頭,對她笑了一下,眼睛卻亮晶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要溢出來,「特別好吃。」
小燕子頓時鬆了口氣,笑得眉眼彎彎,一屁股坐到他對面,趴在桌上看他吃,滿足得像只曬太陽的貓。
爾泰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看著她臉上的灰印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輕聲道:「以後別這麼辛苦了,想吃什麼讓下人做就好,你何必親自下廚,煙燻火燎的。」
小燕子支起身子,歪著頭看他,眼睛亮亮的,語氣裡帶著她慣有的俏皮和認真:「那不一樣呀。看你吃我做的飯,我覺得很滿足很幸福呀。」
爾泰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脹,滿得快要溢出來。
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額頭。
「小花貓。」他低聲說,聲音有些啞。
然後他拿起桌上小燕子慣用的那塊素白帕子,倒了杯溫水沾濕了,轉過身來面對她。
他一手輕輕托住她的下巴,另一手拿著帕子,一點一點地替她擦去臉上的灶灰。
他從顴骨到下頜,再到她鼻尖上那一點沒注意到的黑印,每一處都仔仔細細地擦拭。
小燕子被他這樣捧著臉,整個人都僵住了,大氣也不敢出。
她能感覺到他溫熱的指尖隔著帕子貼在她臉頰上,能看到他低垂的眼睫又長又密,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香混著衣裳上皂角的氣息。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亂,臉頰的溫度一點一點升上來,比方才在灶台前被火烤著還要燙。
「好了。」爾泰擦完最後一下,卻沒有立刻鬆手,而是就著這個姿勢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鼻尖,又從鼻尖落到唇上,目光溫柔得像是盛了一整片春水。
然後他鬆開手,把帕子放到一邊,重新拿起筷子。
小燕子回過神來,心跳還沒平復,趕緊轉移話題似的又夾了一大塊肉放到他碗裡,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活潑。
「你再多吃一塊!福晉說你得好好補補,把瘦掉的肉都養回來。這塊最好了,肥瘦相間,你嘗嘗!」
爾泰看著碗裡堆得冒尖的肉,笑著搖搖頭,卻還是聽話地把那塊肉夾起來吃了。
小燕子托著腮看他吃,眼睛裡盛著滿滿的歡喜和滿足,只要他吃得好、吃得香,她比什麼都高興。
爾泰慢慢吃著碗裡的飯菜,每一口都嚼得很認真。
他想,這輩子吃過的好東西不計其數,可眼前這一桌賣相平平的菜餚,大約會是他記憶里最香甜的一頓。
小燕子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又給他舀了一碗湯,推到他手邊。
嘴上絮絮叨叨地說著今天在廚房裡鬧的笑話——差點把糖當成鹽,切肉的時候差點切到手,被福晉笑著說了好幾句「笨丫頭」。
她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把自己說得像個闖禍精,爾泰卻聽得出了神。
他忽然伸手,把她放在桌上的手握住了。
小燕子的聲音戛然而止。
爾泰沒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指節上一個小小的燙傷的痕跡。
那大約是今天做菜時不小心濺上油星留下的,不大,卻叫他心疼得厲害。
「以後,」他低聲開口,「只要你想做,我都陪你一起做。」
小燕子愣了一瞬,隨即彎起嘴角,反手把他的手指握緊了,輕輕搖了搖,像是撒嬌,又像是在說「好」。
她沒有回答,只是把椅子挪了挪,靠他更近了一些,然後拿起筷子,和他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地把桌上的飯菜吃得乾乾淨淨。
來日方長,他們還有整整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