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晉走後,爾泰摸著手裡那方繡著歪扭燕子的帕子,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傷好了,可他不想讓小燕子就這麼不清不楚地回宮去。
他要把自己的心明明白白地攤在她面前。就算有指婚的默契,他也欠她一次堂堂正正的開口。
第二天一早,他便讓福安往宮裡遞了話,約小燕子去郊外。
說是「新發現了一處風景極好的地方」,旁的什麼也沒提。小燕子只當是尋常出遊,歡歡喜喜地應了。
馬車駛出城門的時候,晨光正從東邊的山頭漫過來。
爾泰坐在小燕子對面,一路上沒怎麼說話,只是時不時抬眼看她一下,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小燕子嘰嘰喳喳地說著宮裡的趣事,說令妃又念叨她了,說小凳子把茶打翻了,他聽著,偶爾應一聲,目光卻始終沒有從她臉上移開。
馬車在一處山坡腳下停住了。爾泰先下了車,跟車的心腹福安牽著馬韁,正要搬腳凳,爾泰抬手止住了他。
「不用。」爾泰說著,轉身面向車門。
小燕子正掀了帘子探出頭來,看了看地面,正要扶著車框往下跳——往常她都是這樣,從來不肯等人搬腳凳,上馬下車全是自己來,利索得很。
可這回她的腳尖還沒探出去,爾泰的兩隻手已經伸了過來,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腿彎,把她整個人從馬車上穩穩地抱了下來。
小燕子猝不及防,身體騰空的一瞬間低呼了一聲,兩隻手本能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爾泰抱得很穩,一步一步退到草地上,卻沒有立刻把她放下來。
他的手臂箍在她腰間和腿彎,把她整個人攏在懷裡。
她在他臂彎里仰起臉,正對上他低頭看下來的目光,那目光又亮又柔,像是盛了一整個清晨的日光。
福安只往這邊瞥了一眼,面無表情地把馬韁拴在樹上,然後轉過身去。
邁著不急不忙的步子走到山坡背面,靠著樹幹坐下來,掏出懷裡的乾糧啃了一口,眼觀鼻鼻觀心,完全沒有要回頭的打算。
「你幹嘛呀!」小燕子的臉一下子紅了,推了推他的肩膀,聲音又羞又急,「快放我下來!還有人呢——」
爾泰朝福安消失的方向偏了偏頭,嘴角翹起來,笑得又壞又坦蕩:「你看,哪還有人?」
小燕子扭頭一看,只見山坡背面露出一角灰色衣袍和一雙悠閒晃蕩的靴子。
她更羞了,回過頭來瞪著爾泰,可瞪著瞪著自己先繃不住,嘴角漏出一點笑意。
「你——你故意的!」
「我想抱抱你。」爾泰低頭看著她,聲音很柔,「傷好了,不用你扶了,換我來抱你。再說了——」
他把手臂收了收,把她往自己胸口又帶了半分,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歡喜,「怕什麼?我抱我未過門的妻子,天經地義。」
小燕子的耳朵紅透了,低頭抵在他肩窩上,悶悶地說:「誰是你未過門的妻子了。」
嘴上這麼說著,摟在他脖子上的手卻悄悄收緊了一點。爾泰感覺到了,嘴角的弧度又翹高了幾分。
他沒有戳穿她,只是把她抱得更穩了些,一步一步沿著山坡往上走。
晨光從山脊上傾瀉而下,把整片山坡都染成了金綠色,野花在草叢裡星星點點地開著,露珠在花瓣上滾來滾去,映出無數個小小的太陽。
爾泰抱著小燕子走到山坡頂上,才輕輕把她放下來。
小燕子雙腳落了地,伸手整了整被他抱皺的衣襟,低著頭不敢看他,耳朵上的紅還沒有褪盡。
「你不是說要帶我看風景嗎?」她佯裝鎮定地轉過身去,然後便愣在了原地。
山坡的這一面,視野豁然開朗。
腳下是一片綿延到天邊的緩坡,野花比來時的路旁多了十倍不止,黃的、白的、紫的、淡粉的,密密匝匝鋪了一整個山谷,像是有人把天上的雲霞揉碎了撒在了草地上。
遠處有一條小河彎彎曲曲地穿過花海,水面映著日光,亮晶晶的,像是一條銀色的絲帶。
再遠處是青黛色的山巒,一層疊一層,淡得像是用水墨暈染出來的。
晨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帶著花香和青草的氣息,撲在臉上又涼又甜,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鳥鳴。
「好看嗎?」爾泰站在她身後,輕聲問。
「好看。」小燕子喃喃地說,眼睛都捨不得眨。
她在宮裡見過御花園的奇花異石,見過亭台樓閣的金碧輝煌,可從沒見過這樣坦坦蕩蕩的、鋪天蓋地的、自由自在的好看。
沒有人修剪,沒有人規整,這些花想怎麼開就怎麼開,想往哪邊長就往哪邊長,亂糟糟的,卻比她見過的任何花園都美。
爾泰沒有看風景。他看的是她。
她站在花海前面,風吹起她的髮絲和裙擺,晨光落在她臉上,把她微微張開的嘴唇和亮晶晶的眼睛都鍍了一層光。
她看風景,他看她,看了許久許久,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往前邁了半步。
「小燕子。」他叫她。
「嗯?」她沒有回頭,還在看花。
「我有話跟你說。」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認真到小燕子不由自主地轉過了身。
她看見爾泰站在她面前,眼睛看著她,那裡面沒有了平日裡逗她的壞笑,沒有了裝病時的耍賴。
只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鄭重和深沉。她被那樣的目光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爾泰抬手把她被風吹亂的碎發輕輕別到耳後,手指在她的耳廓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垂在身側,微微攥成了拳。
他緊張了。
「有些話,我想了很久。」他開口,聲音有些啞,語速很慢,像是每一句都在心裡反覆斟酌過。
「我受傷那會兒,每天躺在床上,哪兒也去不了。那時候我睜開眼睛看見的是你,閉上眼睛想的也是你。」
「你給我餵藥,扶我走路,在院子裡陪我曬太陽,把臉弄成花貓給我做菜——那時候我就想,這輩子,我大概再也遇不到比你更好的人了。」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目光沒有從她臉上移開半分。
「後來傷好了,你回了宮,我每天在院子裡坐著,總覺得哪裡空落落的。」
「桂花還是那個桂花,藤椅還是那個藤椅,可你不在了,什麼都沒有味道了。」
「那幾天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不能讓你就這麼回宮去,我不能讓你帶著一份不明不白的心意回去。」
「就算有指婚,就算所有人都覺得是水到渠成的事,我也要親自告訴你。因為你不是什麼理所當然的、水到渠成的結果——你是我福爾泰這一生,想用全部力氣去珍惜的人。」
小燕子的呼吸變得很輕很輕。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角微微泛起的紅,看著他攥緊的拳頭和微微發顫的肩膀,看著他把所有藏在心底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掏。
掏得又慢又用力,像是怕她聽不清楚,又像是怕自己說不完整。
「小燕子,」他往前又邁了半步,離她只有一臂的距離,「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保護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