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的聖旨終於到了學士府。
傳旨太監笑吟吟地念完了那一長串駢四儷六的吉祥話,福倫率家眷叩首謝恩。
爾泰跪在地上,聽見「下月初八」四個字的時候,心跳聲大得蓋過了太監拖長的尾音,震得他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從她在桂花樹下紅著眼眶說「我最怕你疼了」開始,從她把臉弄成花貓端著東坡肉衝進他房間開始,從她在花海里踮起腳把嘴唇印在他臉頰上開始。
每一個畫面都在他腦子裡飛速地轉了一遍,最後定格在聖旨上那方朱紅的御印上。
是真的。她真的要嫁給他了。
聖旨一下,學士府上上下下都忙了起來。
福晉整日拿著嫁娶單子在院子裡指揮丫鬟們掛紅綢、貼喜字,廊下的燈籠全換了雙喜的,連桂花樹上都被銀鎖掛了幾條紅穗子,風一吹飄飄蕩蕩的,滿院子都是喜慶的顏色。
爾泰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把枕頭底下那塊繡著歪扭燕子的帕子拿出來看一看,然後彎著嘴角起床,一整天都帶著笑。
小燕子也開心。她在漱芳齋待嫁,每天被紫薇拉著試嫁衣、挑首飾,忙得腳不沾地。
大紅的嫁衣掛在屏風上,金線繡的鳳凰在日光里閃閃發光,她每次路過都要偷偷摸一下,摸完就抿著嘴笑。
紫薇笑話她新娘子一點都不矜持,她就撲上去撓紫薇的痒痒,從椅子上滾到榻上,兩個人笑成一團。
兩個人隔三差五就見一面——有時候是爾泰進宮來送福晉擬的菜單子,有時候是小燕子去學士府看新房的布置。
每次見面,爾泰都在門口等她,遠遠看見她的身影拐過街角,嘴角就翹起來。
兩個人湊在一起,不是研究幃幔的顏色,就是商量喜宴上用什麼點心,說著說著爾泰就走神了——他不是在看窗紗,他是在看她。
看她指著紅綢子比劃的興奮勁兒,看她歪著頭跟福晉討論菜式時認真的側臉,看她每次說到「下月初八」時眼睛忽然亮起來的那一下。
他心裡想,這個姑娘,這個他偷偷看了那麼久的姑娘,再過不久就是他的妻子了。
這個念頭每次冒出來,他都忍不住笑,笑得小燕子莫名其妙地回頭看他:「你笑什麼?」
他搖搖頭,什麼都不說,只是把她的手拉過來握在自己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這天小燕子正在漱芳齋里對著鏡子試一對新打的耳墜,紫薇在旁邊幫她比劃著名髮簪的位置。
小凳子忽然跑進來通報:「格格,五阿哥來了,在偏廳候著,說有話想單獨跟您說。」
紫薇手裡的髮簪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小燕子,眉頭微微皺起來。
她什麼都沒說,可那一眼裡的擔憂是藏不住的——她知道永琪這些日子過得不好,也大概能猜到他忽然來訪是為了什麼。
小燕子對著鏡子把另一隻耳墜也戴上,端詳了一下,然後轉過頭對紫薇笑了笑:「沒事的紫薇,我去去就來。」
她的語氣很平靜,沒有躲閃,沒有慌張,也沒有從前提到永琪時那種不自覺的緊繃。
她是真的放下了——放下到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恍如隔世。
紫薇看著她的眼睛,確認了那裡面的坦然之後,才輕輕點了點頭,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在外面等你。」
她沒有走遠,就站在漱芳齋正廳的廊下,遠遠地看著偏廳的方向,心裡盤算著要是有什麼不對勁,隨時讓小凳子去學士府報信。
偏廳里,永琪站在窗前。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身姿依舊挺拔,可背影看起來比從前消瘦了一圈,肩胛骨的輪廓隔著衣料隱隱可見。
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停了很久沒有說話。
她今天穿了一身海棠紅的衣裳,襯得整個人氣色極好,耳墜是新打的,亮晶晶地晃在耳垂上,臉上還帶著方才試首飾時沒褪乾淨的歡喜。那種歡喜不是因他而起的,他一眼就看出來了。
「好久不見。」他開口,聲音和從前一樣溫和,可細聽之下,那份溫和里少了從前的篤定,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好久不見。」小燕子站在門口沒往裡走,大大方方地笑了笑,「五阿哥找我有事?」
她叫他「五阿哥」——規規矩矩的,客客氣氣的。
從前她總是沒大沒小地喊他「永琪」,急了甚至直呼其名連帶著一串數落,可如今這個稱呼被收起來了,換成了一個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敬稱。
這敬稱像一道無形的線,畫在兩個人之間,不遠不近,恰到好處。永琪聽出來了,他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聽說下月初八你就要和爾泰成親了。」他說。
提到爾泰,小燕子的眉眼不自覺地亮了一下。
那是一種藏不住的、從心底深處漫上來的光彩,連她自己大概都沒有意識到。
「是呀,聖旨都下了,現在兩府都在忙活呢。福晉天天拿著單子追著丫鬟跑,爾泰書房裡堆了半屋子的紅綢子,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她說著說著就笑了,是那種自然而然的、想到什麼就笑出來的笑。
永琪看著她的笑容,喉結上下滾了滾。這個笑容他太熟悉了,又太陌生了——
熟悉是因為從前她也這樣對他笑過,陌生是因為如今這份笑容已經不屬於他了。
他甚至在想,她此刻的笑容比從前跟他在一起的時候還要亮,還要自在。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心裡像是被人灌了一壺陳年的酸酒,又澀又苦,燒得他喉嚨發緊。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低聲說:「時間過得真快。我還記得你剛進宮那會兒,在御花園裡爬樹掏鳥窩,被我抓了個正著。你蹲在樹上不肯下來,往下扔樹枝砸我。」
小燕子笑了笑,沒有接話。她知道他要說什麼了。
「我還記得你第一次在宮裡過年,偷偷把煙花藏在袖子裡,差點把帘子燒了。皇阿瑪罰你抄書,你抄到半夜,是我偷偷幫你抄了一半。」
永琪說著,聲音有些飄忽,目光也飄忽起來,像是在透過她看著另一個時空里的兩個人。
「還有你第一次騎馬,逞強不肯讓人扶,結果從馬上摔下來,膝蓋摔破了好大一塊。我背你回漱芳齋,你一路都在罵那匹馬,我說給你叫太醫,你死活不讓,說丟人。」
「那些事,」小燕子輕聲接了一句,語氣平靜得像是在翻看一本很久以前讀過的書,「我都記著呢。」
她用了「記著」這個詞——不是「記得」,是「記著」。一個是放在腦子裡,一個是放在心上。
永琪聽出了差別,他的眼眶微微紅了。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急促,像是怕再不問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小燕子,我一直想問你——如果當初我沒有被那些事絆住,如果當初我沒有讓你一個人面對那麼多,如果當初我早點去求皇阿瑪指婚——我們是不是——」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手抬起來,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得很緊,像是想抓住什么正在從指縫裡流失的東西,「是不是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的手指微涼,掌心卻滲著薄汗。
小燕子被他握住手腕的那一刻,身體本能地僵了一下。
是抗拒——是那種被不屬於自己的人觸碰時的不適。
她幾乎是立刻就抽手,抽了兩下沒抽動,眉頭皺了起來,聲音也冷了幾分:「五阿哥,你放開。」
「你讓我說完——」永琪的眼眶紅透了,他上前了半步,距離一下子拉得太近,聲音也有些激動,「如果當初我沒有讓你一個人面對那些,如果我能像爾泰那樣——」
「沒有如果。」小燕子用力把手從他掌中掙脫出來,退後一步,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清清楚楚,「五阿哥,這世上沒有如果。如果有,也不是你我之間的事。」
永琪臉上的表情從激動變成了難以置信。
他看著她——她站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著,眼睛沒有任何躲閃。
從前他說什麼她都聽,做什麼她都跟,她的世界曾經有一大半都是圍著他轉的。
可現在她站在他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訴他:沒有如果。
「可是——」他又往前邁了半步,手再次抬起來,這一次他沒有握她的手腕,而是想要拉她的手,「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們之間那些日子,你難道都——」
就在這時,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不是敲,是推。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決。
門扇在牆上輕輕撞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像是一記定音鼓,把偏廳里所有糾纏不休的情緒都震得戛然而止。
爾泰站在門口,逆著廊下的日光。
他的臉陷在陰影里,神情看不太清楚,可他周身的氣場卻像是一把被無聲拔出的刀——冷而沉,穩而銳。
他進了漱芳齋,紫薇朝偏廳的方向看了一眼,什麼都還沒說,他就已經明白了。
他的目光在屋裡一掃而過——永琪的手臂伸在半空,掌心朝上,離小燕子的手還有幾寸的距離。
小燕子皺著眉,身體後仰。
爾泰沒有猶豫。他大步走進來,步伐又穩又快,衣擺在他身後被風帶起一個利落的弧度。
他走到小燕子面前,手臂一伸,把她從永琪面前輕輕拉過來,然後側身一步,把她嚴嚴實實地護在了自己身後。
她的衣角擦過他的手背,他順勢把她往後又攏了攏,用自己的身體把她和那個人徹底隔開。
永琪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緩緩攥成拳,垂了下去。
爾泰看著他,目光平靜。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像刀鋒輕輕磕在石板上,冷而脆。
「五阿哥,請自重。」
永琪的手垂在身側,臉色變了好幾變,他張了張嘴,目光越過爾泰的肩膀,看向他身後的小燕子,那個眼神裡帶著最後一絲不死心,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
「我只是——想跟她好好道個別。」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含了一把砂礫。
但爾泰紋絲不動。他沒有因為對方是皇子就退讓半步,沒有因為舊日的交情就鬆動分毫。
他用最得體的言辭給了永琪台階,也用最堅決的姿態告訴永琪:她不是你能碰的人。一絲一毫,都不行。
「既然看過了,您請回吧。」
爾泰的語氣不急不緩,不卑不亢,把主動權穩穩地攥在自己手裡,同時又遞了一個台階出去。
「婚禮那日,我們夫妻會在府上恭候五阿哥大駕,喝一杯喜酒。」
他說「我們夫妻」,說得那麼自然,那麼順暢,像是這四個字已經被他刻進了骨頭裡。
永琪沒有接話。
他看著爾泰——這個從前在他面前總是溫和謙讓的爾泰,這個在宴席上總是坐在角落裡、從不與人爭搶的爾泰,此刻站在他面前,目光篤定,姿態沉穩,把小燕子牢牢護在身後,一寸都不打算退讓。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爾泰。這個人不是沒有鋒芒,他只是從不輕易亮出來。
而現在,他亮出來了——不是為了爭強好勝,是為了護著身後那個人。
永琪又看了一眼爾泰身後。小燕子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沒有慌張,沒有為難,也沒有像從前那樣站出來打圓場。
她只是被爾泰護在身後,手不自覺地攥住了爾泰後背的衣料。
那個動作很小很小,不是害怕,也不是猶豫,那是一種全然信任的姿態——她不用看,她也知道他站在她前面。
永琪閉上了眼。再睜開的時候,眼裡的光已經滅了。
「好,」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被風一吹就會散,「我喝。」
然後他轉過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偏廳。
他的腳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扶了一把門框才站穩。
廊下的日光把他消瘦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他在光影交錯的走廊盡頭停了一瞬,像是想回頭,又忍住了,最後低著頭走了出去,消失在迴廊拐角處。
偏廳里安靜下來。紫薇站在廊下遠遠地看了一眼,確認永琪走了之後,鬆了一口氣,對身邊的小凳子使了個眼色,小凳子立刻心領神會地跑去關院門了。
爾泰轉過身。他先低頭看了看小燕子的手——手腕上有一小片淡淡的紅痕,是方才被握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