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在廊下遠遠朝小燕子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先回正廳等她,轉身時還順手把廊下探頭探腦的小凳子也拽走了。
門扇半掩著,午後的日光從門縫裡斜斜地切進來,在地面上落了一道窄窄的光帶。
他方才護她時繃緊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可眉心那道淺淺的褶痕還沒有完全散開。
他低著頭,把她那隻被永琪握過的手腕又抬起來看了一眼——那點紅痕其實已經消得差不多了,可他看了又看,拇指反反覆覆地在那片皮膚上摩挲著,好像非得把它揉平了才甘心。
小燕子歪頭看著他的表情,心裡又甜又想笑。
他嘴上什麼都沒說,可那點小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
他要是真不在意,早該拉著她說說笑笑地走了。現在這樣悶著不出聲,一下一下揉她的手腕,分明是在吃醋——而且吃得很認真。
「你幹嘛呀,」她故意把手腕往回抽了抽,沒抽動,便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我手腕都要被你揉掉一層皮了。」
爾泰鬆開了她的手腕,沒接話。他轉開眼,把目光落在旁邊桌上一隻不知誰留下的茶盞上,好像那隻茶盞忽然變得十分值得研究。
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著,那弧度很輕很輕,若不是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在儘量讓自己顯得若無其事,可他現在已經不擅長在小燕子面前藏住情緒。
「沒幹嘛。」他說,聲音平平淡淡的,連語調都刻意放得漫不經心。
「真的?」小燕子繞到他正面,彎下腰,從底下往上瞄他的臉。
爾泰把臉別到另一邊。她又繞到另一邊,繼續瞄。爾泰又把臉別回來。
「你看著我。」小燕子憋著笑,伸手去掰他的下巴。
爾泰被她掰正了臉,眼神不情不願地落在她臉上,可那眼睛裡的情緒騙不了人——又黑又深,帶著一點沒出息的悶氣,還有一點自己也知道不講理的心虛。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他有什麼資格不高興呢?
她什麼都沒做錯,她抽手抽得乾脆利落,說的話也清清楚楚——「沒有如果」。
他明明都聽見了,明明心裡踏實得很,可那股子酸意就是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悶得他整個人都不對勁。
不是不信她。是見不得別人碰她,一根手指頭都不行。
「爾泰,」小燕子收了玩笑的神色,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沒有。」爾泰說。語氣還是平的,可說話的時候,他的手又不自覺地伸過去,把她的手拽過來,重新握在掌心裡。
握住了之後,他的拇指又在她手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動作比方才更輕更柔,像是在無意識地安撫自己。
嘴上說著「沒有」,手卻一點都騙不了人。
小燕子低頭看了看他握著自己的那隻手,再抬頭看他還故意繃著的那張臉,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出的甜。
不是因為他吃醋——好吧,也有一點——更是因為這個人啊,明明心裡酸得要命,卻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對她說。
他不高興,可他所有的反應都不是朝她來的,他沒有質問她,沒有抱怨她,沒有把任何一絲負面的情緒甩到她身上。
他只是悶悶地攥著她的手,把不高興收在眼睛裡,以為藏得住,其實藏不住。
爾泰所有的醋意都指向自己——他氣自己為什麼不能早一點站在她身邊,氣自己為什麼沒有在她被拉手之前就趕到。
小燕子忽然覺得自己拿這個人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她的心軟得不行,軟得她想抱抱他。
小燕子把自己的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爾泰的手指追了半寸,落了空,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好像怕她生氣了一樣。
可下一刻,她的手重新抬起來,兩隻手一起捧住了他的臉。她踮起腳,把他的臉拉近,近到兩個人鼻尖差點撞在一起。
「你再說一句沒有?」她盯著他的眼睛,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爾泰被她捧著臉,想扭頭,沒扭成。
他的嘴角動了動,那個「沒有」含在嘴裡,怎麼都說不出口了。
「你就是吃醋了。」小燕子一字一頓,手指在他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像在捏一隻鬧脾氣的大狗的腮幫子。
爾泰的耳朵微微紅了。他垂下眼睫不看她,嘴上還在死撐:「……才沒有。」聲音比剛才低了三分,底氣明顯不足。
「還嘴硬!」小燕子捏得更起勁了,拇指和食指揪住他臉頰上那點軟肉,輕輕扯了扯,扯得他的嘴角被動地往上翹了半分。
「你看你的臉,都黑成鍋底了——哎,你是不是打算拿這張黑臉去參加咱們的婚禮?賓客們還以為你要搶親呢,搶的還是我。」
爾泰被她扯著腮幫子,話都說不利索了,可他沒推開她,甚至沒有偏頭躲開。
他就那麼任她捏著,目光低低地落在她笑得彎彎的眼睛上。
其實他心裡那點悶氣在她捧住他臉的那一刻就已經散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被他看著她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聽著她說「咱們的婚禮」那四個字,一點一點地化開了。
可他還是不想這麼快就投降。
他忍了太久,酸了太久,好不容易等到今天——等到她是他的了,名正言順的,下了聖旨的,板上釘釘的。
他就是要讓她知道,他有多在乎,有多小心眼,有多見不得別人碰她一根頭髮絲。
他不是聖人,他在別的事上可以大方,唯獨在這件事上,他小氣得很。
爾泰忽然抬起手,握住了她作亂的爪子,把她捏在自己臉上的手拉下來,包在掌心裡,板著臉說:「對,我就是不高興。」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故意放得又悶又硬,像是在宣示主權,可他的手指卻在他說話的同時不由自主地收緊了,把小燕子整隻手都密密實實地裹在掌心裡,拇指無意識地在她手背上打著圈。
「那個五阿哥——」他頓了一下,把衝到嘴邊的醋話又咽回去一半,換了個不痛不癢的說法,「他以後要是再來找你,你直接讓小凳子來喊我。不管我在幹什麼,都來喊我。聽見沒有?」
小燕子忍笑忍得肚子都疼了。她歪著頭,用另一隻手戳了戳他胸口:「你呀——剛才在外面擋得那麼英勇,字字鏗鏘,『五阿哥請自重』,威風得很嘛。怎麼現在人走了,你倒在這兒偷偷喝醋?」
「我沒喝醋。」爾泰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按得緊緊的,不讓她戳了。
「那你喝的是什麼?」
「……茶。剛才出門前喝的茶。」
「哦,茶呀,」小燕子踮起腳湊到他下巴旁邊,皺著鼻子聞了聞,「我怎麼聞著一股酸味兒呢?」
爾泰被她聞得耳根都燒起來了,終於繃不住,嘴角漏出了一絲藏了很久的笑意。
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把她湊過來的臉輕輕撥開,一隻手把她攏到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不讓她看見自己已經翹起來的嘴角。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悶悶的,卻已經軟了。
「我就是小氣,」他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像是鬆了一口氣之後的坦白。
「在你的事上,我就是大方不起來。誰叫我——誰叫我看了你那麼久,等了那麼久。好不容易你是我的了,別人多看一眼,我都不舒服。」
小燕子被他箍在懷裡,臉頰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胸腔里穩穩的心跳聲,也聽到了他把那句「看了那麼久等了那麼久」說得又輕又啞的樣子。
她沒有笑話他,也沒有再戳他的胸口。她安安靜靜地靠在他懷裡,等他把最後一點悶氣都散完了,才慢慢地抬起手,勾住了他的脖頸。
她把他的腦袋拉低,對上她的眼睛。
「爾泰。」
「嗯。」
「你看著我。」
他看著她。
「我下個月就要嫁給你了,」她的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卻每一個字都說得穩穩噹噹,「聖旨都下了,嫁衣都做好了,連你書房裡的紅綢子都堆得比我人還高。」
「永琪來,我跟他說清楚了,以後他再來,我還是一樣的話——沒有如果,從來就沒有如果。以前我看不見你,是我笨,是我傻,是我走了一段彎路。」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眼眶也跟著紅了,可她彎起嘴角,把他的臉又拉近了些,「可現在你在我面前了。我眼睛裡是你,心裡也是你。除了你,哪兒還有別人?」
爾泰的呼吸停了半拍。他就這麼近距離地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乾乾淨淨地映著他自己的臉。
他從來沒有這樣直接地、毫無防備地從她嘴裡聽到過這麼多話——每一句都像是戳在他心裡最柔軟的那個地方,戳得他眼眶發熱。
他伸手捧住她的臉,拇指在她眼角輕輕蹭了一下,把她沒掉下來的那點水光抹去了。
看著她的目光柔得像一池溫水,「你剛才說——咱們的婚禮。」
小燕子眨了眨眼:「我說了嗎?」
「說了。」爾泰點頭,表情認真得像是在確認一份重要的文書,「你親口說的。咱們的婚禮。從你嘴裡說出來的,不許賴。」
小燕子撲哧笑出聲來,臉紅紅的,卻沒有否認。
她把他捧在自己臉側的手拉下來,一根一根地捏他的手指,從拇指捏到食指,從食指捏到中指,捏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玩什麼有趣的玩具。
「你不醋了?」她低著頭,一邊捏一邊問。
「……還有一點。」
「那怎麼才能不醋?」
沉默了片刻,然後爾泰伸出手,把她整個人重新拉進了懷裡。
是個結結實實的擁抱,他的手臂從小燕子腋下穿過,繞到她背後,把她整個人往自己胸口按。
「這樣就好了,」他悶悶地說,聲音從她的肩窩裡傳出來,又低又柔,帶著一點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認的撒嬌,「你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小燕子被他抱了個滿懷,整個人被他的體溫裹住。
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在她的頸窩裡慢慢放緩了,能感覺到他的手臂在微微收緊,像是怕她一鬆手就不見了。
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出聲催他,而是慢慢地抬起手,輕輕搭在他的後腦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穿過他的髮絲。
「一會兒是多久?」她問,聲音里含著笑。
「很久。」他悶悶地答,臉還埋在她頸窩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