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湛的帖子送到漱芳齋時,爾泰剛陪著小燕子用完晚膳。
帖子是燙金的,蒙漢兩種文字,寫著蒙古使團在京城北郊舉行草原篝火晚會,邀請福爾泰小燕子參加。
爾泰看了一眼,並排的兩個名字讓他嘴角彎了一下。
他把帖子遞給小燕子,「去不去?」
小燕子接過帖子,掃了一眼,眼睛亮了。「去!草原篝火!蒙古包!我還沒住過蒙古包呢!」
她捧著帖子翻來覆去地看,爾泰看著她的樣子,嘴角上揚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三日後,北郊。
使團紮營的地方是一片開闊的草地,十餘頂蒙古包像白色的蘑菇散落在綠地上,最大的那頂在正中央,頂上飄著蒙古王旗。
四周立著高高的木桿,掛著五彩的經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拴馬樁上繫著幾十匹駿馬,毛色油亮,打著響鼻。
烤全羊的架子已經搭好了,炭火燒得通紅,油脂滴在火上,滋滋地冒煙,香氣飄出半里地。
爾泰和小燕子的馬車是午後到的,才停穩,便有蒙古裝束的僕從迎上來牽馬引路。
爾泰今日穿了一身藏藍色暗雲紋的錦袍,腰束玉帶,整個人修長挺拔,往草原上一站,風把他的衣袍吹得微微翻卷,倒比平日裡多了幾分少見的英武。
小燕子跟在他旁邊,從下了馬車嘴就沒停,她拽著他的袖子東指西指,興奮得眼睛都不夠用了,恨不得把整個草原的風都裝進自己的眼睛裡。
「好大!好漂亮!」她跑了幾步,又跑回來,拉著爾泰的袖子,「你看那邊,有馬!還有羊!還有——」她指著遠處,話沒說完又跑了。
爾泰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跟上去。她像一隻被放出籠子的鳥,撲棱著翅膀到處飛,他不想打斷她。
那湛派來接引的侍從將他們領到兩座相鄰的氈帳前。氈帳雖不及王帳氣派,卻也是實打實的蒙古規制——圓頂穹廬,骨架是柔韌的紅柳木,氈壁厚實擋風,帳簾上繡著吉祥紋樣,門楣上還綴了一串銅鈴,風一吹就叮叮噹噹響。
小燕子一掀帘子就鑽進去了,裡面比她想像的大得多,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毯,踩上去軟得陷腳,正中央是一張矮榻,榻上鋪著織金坐墊和狐皮褥子,旁邊還立著一盞銅製的高腳油燈,燈壁上鏤著花草紋路。
她在帳子裡轉了好幾圈,正蹲在毯子上研究矮榻旁邊那套銅質的奶茶器具。
帳簾外忽然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用不太熟練的漢話問了一句:「格格?奴來伺候格格更衣。」
小燕子掀簾一看,是個圓臉蛋的蒙古侍女,十七八歲的年紀,手裡捧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最上面還擱著一頂小巧的繡花帽,帽檐上綴著細細的銀鏈和紅珊瑚珠子,在夕光里一顫一顫地閃光。
小燕子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這是——給我穿的?」侍女笑著點頭,說這是小王爺特意吩咐為格格準備的,是今年最新的樣式,挑的都是最好的料子。
她幾乎是把爾泰忘在了帳外——事實上爾泰已經在帳外等了她好一陣子。
他換了一身衣裳,站在小燕子帳前不遠處的草地上,負著手,風吹起他衣袍的下擺,遠處天邊的晚霞正從橘紅轉為絳紫,草尖被風壓出一道道銀色的波浪,一層一層地推向天邊。
馬頭琴的聲音從遠處的王帳那邊隱隱約約地飄過來,渾厚悠長,像是草原在用它的方式唱著古老的歌。可他根本沒心思看風景——他在等她。
帳簾掀開了。
小燕子彎腰從帳中走出來,站直身子的那一瞬間,風剛好從她身後吹過來,把她帽檐上的銀鏈子吹得輕輕一盪。
她穿著一身茜紅色鑲金邊的蒙古袍,腰束繡花寬帶,把那盈盈一握的腰身束得分明,袍擺上繡著連枝紋,袖口翻出一圈雪白的羔羊毛。
腳上是一雙同色的小皮靴,靴尖微微翹起,走起路來輕快又俏皮。
頭上那頂圓頂繡花帽壓在她烏黑的發間,額前垂下的珊瑚珠串正貼在她眉心上,襯得她整張臉又嬌又艷。
她大概還不太習慣這一身裝扮,從帳簾里鑽出來的時候,還伸著胳膊上下打量自己,低著頭扯了扯腰帶,又抬手摸了摸帽檐上的珠子,嘴裡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這個珠子會不會掉啊」,然後抬起頭來。
她看見了爾泰。他就站在幾步之外,負著手,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晚霞的餘暉從側面落在他臉上,把他微微張開的嘴唇和眼睛裡跳躍的光都照得清清楚楚。
「怎麼樣?」小燕子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低頭又看了看自己這一身行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腰帶,「是不是太紅了?」
「那侍女說這是今年最時興的樣式,我說會不會太扎眼了,她說格格穿什麼都扎眼——不是,穿什麼都好看——」
她說到一半自己先亂了,耳朵微微泛紅,抬眼瞪他,「你倒是說話呀!」
爾泰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替她把額前被風吹歪的那串珊瑚珠輕輕撥正了,指尖從她的眉心滑過,帶起一陣微涼的觸感。
小燕子的睫毛顫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看他。
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目光從她被珠串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滑到她微啟的嘴唇,又從嘴唇回到眼睛,然後他開口。
「你好美。」
爾泰忽然想起那年她剛進宮,穿著水藍色宮裝站在御花園前,陽光落在她身上,整個人都在發光。
那時候他站在人群里,隔著很遠很遠,心跳漏了一拍。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她,那一眼他記了很多年。
爾泰站在原地,忘了呼吸。風吹過來,她辮梢的鈴鐺叮叮噹噹響。她朝他笑了一下,笑得眉眼彎彎的,像一彎新月掛在晚霞里。
小燕子愣了一下,臉慢慢紅了,低下頭,手指撥弄著辮梢的銀鈴,叮叮噹噹。
「走吧,他們等著呢。」爾泰走過去,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掌心裡。他握住,十指交握,兩個人並肩朝那頂最大的蒙古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