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已經燃起來了。夏日的夜來得很慢，天邊最後一絲絳紫還沒褪盡，篝火便已經迫不及待地躥起了半丈高的火焰。
數十座氈帳圍著中央一片開闊的草地，正中間是三座巨大的篝火堆，火焰熊熊燃燒，火星像螢火蟲一樣漫天飛舞，把半邊天都映成了暖橙色。
篝火周圍鋪了一圈織錦坐墊和矮几，矮几上已經擺滿了手抓羊肉、烤羊腿、奶皮子、炒米、馬奶酒，銀壺銅盤在火光里閃閃發亮。
小燕子看見那湛，朝他揮了揮手，差點把帽子甩掉，被爾泰一把按住帽頂，兩個人手忙腳亂地穩住帽子，笑成一團。
那湛正站在篝火旁邊跟人說話，一見他們來，便大步迎了上來。
他今晚穿了一身寶藍色蒙古袍，腰束金帶，足蹬牛皮長靴，比平日裡在宮裡當差時那身侍衛裝束英武了不知多少倍。
他走到近前，先對爾泰抱了抱拳，然後目光自然地落在小燕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露出一個由衷讚賞的笑：「格格今晚很美。」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是純粹的欣賞——像草原上的男人看到了一朵好看的花，坦坦蕩蕩地夸一句，沒有多餘的意思。
可爾泰的眼睛尖得跟刀似的，他注意到那湛的目光在往下走的時候，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小燕子和他牽著的手上，停了那麼一瞬。
那湛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不著痕跡地把目光移開了。
但爾泰聽出了那句話背後的一點點、只有男人才聽得出來的東西。
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往前邁了半步，把小燕子擋在身後半寸的位置。
小燕子沒察覺，笑著對那湛說：「謝謝。」
爾泰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湛。那湛也看著他。兩個男人四目相對。
爾泰把十指相扣的手往前舉了舉，晃了晃，語氣自然得像是只是在調整站姿：「小王爺，今晚安排得可真周到，小燕子一路上都在夸，說這帳篷比宮裡的內殿還舒服。是吧小燕子？」他偏頭看她，笑容溫柔又得意。
那湛的目光又在那隻晃了晃的十指相扣的手上停了幾息，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弧度很淺很淡，似笑非笑，像是想說「行了行了看清楚了別晃了」，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把目光從那隻手上收回來，做了個「請」的手勢：「爾泰，格格，請入席。今晚的酒是草原上的陳釀，菜也是現宰的肥羊，別客氣。」
爾泰帶著小燕子走到席邊坐下，坐的是小燕子外側的位置——那湛不管從哪個方向過來，都先經過他。
篝火晚會開始了。烤全羊被四個壯漢抬上來，金黃油亮，外皮烤得焦脆，刀子一划滋滋冒油。
馬奶酒倒進銀碗，奶白色的酒液在碗裡晃蕩，酸甜的香氣混著烤肉的焦香，飄滿了整個營地。
小燕子喝了一口馬奶酒，酸得皺起眉頭。
「還是那個味。」她又喝了一口，眉頭皺得更緊了。
爾泰把自己面前的奶茶推過去。「喝這個。」小燕子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眉頭舒展開，然後又端起馬奶酒喝了一口。爾泰看著她，眉心微蹙。
「你少喝點。」
「好喝。」小燕子又喝了一口，臉已經開始紅了，「反正有你在。」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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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泰的手頓了一下，他偏頭看向小燕子。
火光在她臉上跳躍，把她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她說話時的語氣那樣理所當然，好像他是這世上最可靠的人，是她閉著眼都能信任的人。
爾泰覺得心裡像是被灌了一壺溫熱的馬奶酒，又暖又甜。
他低下頭，嘴角彎起來，沒有再勸她少喝，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碗馬奶酒往她夠不著的地方挪了挪——勸還是要勸的，但不能讓她看出來他在管她。
小燕子正在啃一塊羊排，吃得滿嘴油光，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塞滿了堅果的松鼠。
嘴角還沾著一點醬料，她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沒舔到。
他伸手用拇指幫她擦掉了，指腹從她嘴角滑過。
她轉過頭沖他笑了一下，又轉回去繼續啃羊排。
那湛坐在主位上，端著一碗馬奶酒，看著對面的兩個人。
他把碗裡的酒一口喝了，又倒了一碗。
巴圖坐在旁邊，看著自家小王爺一碗接一碗地灌酒，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篝火越燒越旺，火苗躥得老高，把每個人的臉都烤得紅彤彤的。有人拉起馬頭琴，琴聲蒼涼悠揚，像風從草原盡頭吹過來。
幾個蒙古姑娘站起來，手拉著手圍成圈，開始跳舞。腳步輕快，裙擺飛揚，銀鈴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小燕子看得眼睛發亮，放下手裡的羊排，拉了拉爾泰的袖子。「我們也去跳！」
爾泰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哭笑不得地被她拉到人群邊緣。
他哪裡會跳蒙古舞，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只能看著小燕子跟著前面的蒙古姑娘有樣學樣——抖肩、踏步、轉身，裙擺和袖口的白羊毛在火光里劃出一道又一道好看的弧線。
她的動作不算標準，可她跳得那麼開心，那麼自在，轉圈的時候帽子上的銀鏈子甩起來，在火光里閃成了一圈細碎的光環。
她跳著跳著就拉起了爾泰的手，帶著他在人群里轉圈，爾泰被她拽著轉了一圈又一圈，腳下的草地被踩出了一個淺淺的圓。
她轉得髮絲飛舞，臉頰紅撲撲的，仰著臉沖他笑，笑聲又脆又亮，被晚風捲起來，和草原上的馬頭琴聲纏在了一起。
「爾泰！你也轉！轉快點！」她拽著他的手，在火光和琴音里大聲沖他喊。
爾泰被她拽著轉了不知道多少圈，眼睛裡只看得到她——旋轉的裙擺，飛揚的髮絲，帽檐下亮晶晶的眼睛和翹得高高的嘴角。
他忽然覺得，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畫面了。
草原，篝火，漫天的火星，和她拉著他的手在人群里轉圈的樣子。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然後跟著她的動作，笨拙地、認真地轉了一個圈。
小燕子看著他那個笨拙的轉圈動作，笑得前仰後合，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爾泰眼疾手快地攬住她的腰把她撈了回來。
她在他的臂彎里仰起臉，鼻尖剛好蹭過他的下巴，兩個人都愣了一下，然後同時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