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湛坐在遠處的矮几旁，手裡端著一碗馬奶酒，隔著跳躍的篝火望著人群里那個茜紅色的身影。
火光太亮，把她旋轉的身姿映成了一團模糊的暖色，可他知道那是誰。
他看見她拉著爾泰的手轉圈，看見爾泰攬住她的腰把她撈回來，看見他們兩個人站在人群里對著笑，那笑容里裝著的全是彼此，根本沒有多餘的角落容得下任何人的目光。
他低下頭，轉了轉手裡的酒碗，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
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像是一個在草原上跑慣了的獵人，遠遠看著一朵開在別人籬笆里的花，他知道那花不是他的，也從來沒想過要去摘，只是每次路過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多看兩眼。
他仰頭又把碗裡的酒一口喝乾了。
人群里的爾泰看著自己被小燕子擺弄的手臂，看著面前這個像蝴蝶一樣飛來飛去的人，低低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她喘著氣問。
「笑你。」
「笑我什麼？」
爾泰沒有回答，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從人群里拽出來。
小燕子踉蹌了一步，撞進他懷裡，抬起頭正要說什麼——
砰——煙花在頭頂炸開了。金色的光從天幕上傾瀉下來，像千萬顆星星同時墜落。
一朵，兩朵，三朵，金色的、銀色的、紅色的、紫色的，把整片草原照得如同白晝。
小燕子仰起頭，煙花開在天上，她開在他懷裡。
煙花放了好久，一撥接一撥，仿佛要把整個夜空都點燃。
小燕子仰得脖子酸了，拉著爾泰走到人群外圍，在草地上坐下。
她盤著腿，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天，辮梢的銀鈴叮叮噹噹地響。
「爾泰！快看！煙花！」小燕子仰著頭，張著嘴，眼睛瞪得圓圓的，映著漫天綻放的流光。那些光落在她的眼睛裡，像是把星河揉碎了撒進去。
爾泰沒有看煙花。他側著頭——
小燕子鼻尖上還留著方才跳舞時沒褪乾淨的細汗，帽檐上的珊瑚珠子在她眉間輕輕晃動。火光和煙火的流光交替著落在她臉上，把她整個人襯得像一幅會發光的畫。
「好美呀，爾泰。」她喃喃地說，聲音被煙花的爆裂聲蓋住了一半，可他聽見了。
「嗯。」他應了一聲，目光一寸都沒有從她臉上移開，「很美。」
小燕子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來，正對上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煙花在他們頭頂一朵接一朵地炸開，可他完全沒有抬頭。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臉頰上浮起一層比酒意更濃的緋紅。「我說的是煙花。」她的聲音有些發虛，帶著酒後的軟糯。
「我沒說煙花。」爾泰的尾音被煙花的爆裂聲吞沒了，可小燕子從他的嘴唇上讀出了這句話。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酒意上了頭，腦子暈乎乎的。
馬奶酒後勁大，喝的時候不覺得，吹了風就開始往上涌。她的身子往爾泰那邊歪過去。爾泰伸手攬住她的肩。
她靠進他懷裡，額頭抵著他的下巴，聲音含混不清。
「爾泰……煙花好美……」她閉上了眼睛，睫毛在顫。
爾泰低頭看著她。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他伸出手，手指輕輕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怕弄醒她。
他讓她靠著，感覺到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緩，她的碎發被風吹起來拂過他的脖頸，痒痒的，軟軟的。
遠處的煙花還在放，一朵一朵地炸開又凋謝，可他眼裡只有靠在他肩上的這個人。
那湛站在營地邊緣，遠遠看見緩坡上並肩坐著的那兩個人——她靠在他肩上，他偏著頭，臉頰貼著她的發頂，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漫天的煙花底下，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月光籠在他們身上，像一層薄薄的紗，把兩個人裹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對身邊的僕從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用去打擾。
爾泰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人。她的睫毛已經半垂下來了，火光在她臉上跳躍，把她微醺的眉眼襯得格外柔美。
她大概是真喝多了——馬奶酒的後勁這會兒全上來了，整個人軟軟地掛在他身上，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含糊不清的，像是在說「煙花別停」，又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他側耳仔細聽了聽，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小燕子半閉著眼，睫毛顫顫的，嘴裡含含糊糊地、一遍一遍地呢喃著：「爾泰……爾泰……煙花……」
每一個字都軟得像剛從蜜罐里撈出來的，含糊不清地、斷斷續續地往他耳朵里鑽。
爾泰覺得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被她這幾個含糊的字攪得翻湧起來，又熱又亂。
他低頭看她——小燕子醉眼迷濛，臉頰酡紅，帽檐歪了，髮絲散了，整個人窩在他懷裡，毫無防備，全然信賴。
他克制住自己想要低下頭去吻她的衝動，只是把手臂收緊了些，讓她靠得更舒服。
嘴唇貼著她的發頂，閉了一下眼，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聲音又低又啞。
「我在。」
夜風漸涼，篝火又暗了幾分。
爾泰抬頭望了一眼營地那邊——篝火旁的賓客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個僕從在收拾碗盞。
他低頭看了看靠在自己懷裡已經昏昏欲睡的小燕子，知道不能再讓她在草地上待下去了。夜露重，風也涼，她穿得雖好看，可袍子底下並不厚實，再坐下去怕要著涼。
他輕聲叫了她兩聲，沒有回應。她已經睡著了，睫毛安靜地覆在酡紅的臉頰上，呼吸又輕又勻。
他揚起嘴角，沒有再叫她。
爾泰將她打橫抱起。她的身子在他懷裡晃了一下，銀鈴叮噹響了兩聲，又安靜了。
小燕子迷迷糊糊地感覺到身體騰空了，本能地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臉貼著他的胸口，蹭了蹭，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
她的手指插進他後頸的頭髮里，鬆鬆地攥著。
呼吸撲在他鎖骨上，溫熱的，帶著馬奶酒的酸甜。
小燕子的睫毛掃過他的喉結，他仰了一下頭，喉結上下滾動，心跳亂了好幾拍。
他看了她一眼——她閉著眼睛，嘴角還掛著笑。
爾泰的腳步驟然快了起來。
「爾泰……」她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聲音像從夢裡浮上來的，軟軟糯糯的，尾音拖得很長，像糖絲被拉細了，在舌尖化開。
爾泰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的呼吸重了，手臂收緊。
她的身體貼著他的胸口，隔著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她每一下呼吸時胸口的起伏。
他的理智在喊慢一點，身體不聽使喚。
「爾泰……」她又叫了一聲，這一次更含糊，嘴唇貼著他的脖子，熱氣撲在他皮膚上，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