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你別走

  蒙古包到了，爾泰彎腰掀開氈簾，走進去，把小燕子放在床上。

  羊毛褥子很軟，她的身子陷進去，頭髮散在雪白的羊毛上，黑得像墨，白得像雪。

  她的眼睛半睜著，迷迷濛蒙的，像隔了一層霧，看著他，不知道有沒有認出他來。她的手還摟著他的脖子，沒有鬆開。

  爾泰替她把腳上的小皮靴脫下來放在榻邊，又把她歪掉的帽子輕輕摘了，理了理她額前被汗沾濕的碎發。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珍惜這一刻——她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離他這麼近，近得他伸手就能碰到。

  爾泰剛直起身，她的手指收緊，勾住了他的後頸。

  「爾泰，你別走。」她的聲音很小很小，帶著一種軟軟的乞求，「再陪我一會好不好……」

  爾泰彎著腰，脖子被她勾著，離她的臉只有一掌的距離。

  他看著她迷濛的眼睛，微張的嘴唇，散在枕上的黑髮，還有她眉心那一道被燭光照亮的、小小的、彎彎的弧。

  她覺得冷了，或者覺得空了，總之她不想讓他走。

  爾泰閉了一下眼睛。

  那些翻湧的東西被壓下去，再等等。

  等不久之後，等名正言順的以後。

  他睜開眼，在床邊坐下。氈毯很軟，他坐在她身側，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開，手指從她眉心滑過。

  「好。」他輕聲說，怕驚擾她，「我不走。」

  小燕子純純的笑了一下，她鬆開了摟著他脖子的手，手指往下滑，滑到他的手邊，勾住了他的小指。

  勾了一下，又勾了一下，像一隻試探著伸出觸角的蝴蝶。然後她的呼吸慢慢變得綿長，睫毛不再顫了，她睡著了。

  燭火跳了一下，蒙古包里很安靜，只有她淺淺的呼吸聲。

  他另一隻手拉過榻尾疊著的薄毯，抖開了，從她腳踝處一直蓋到胸口，把邊角掖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一切，他在榻邊坐下來，低頭看她。

  她睡得很沉，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著，還帶著一點馬奶酒的甜香。她的皮膚在銅燈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暖玉般的光澤，茜紅的袍子襯得她整個人像是被一團溫柔的火光裹著。

  她那麼美，那麼安靜。

  他伸出手，指背輕柔地滑過她的臉頰，從顴骨到下頜，從下頜到耳後。

  「爾泰……」她忽然動了一下，眉頭微微皺了皺，手下意識地往旁邊摸了摸，像是在找什麼。

  爾泰低頭一看，她的手指摸索著碰到了他放在榻邊的手腕，然後像是找到了什麼讓她安心的東西，一把攥住了他兩根手指，攥得緊緊的，眉頭也鬆開了，呼吸重新變得平緩綿長。

  爾泰低頭看著被她攥住的手指，心裡像是炸開了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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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抽手，就那麼讓她攥著，另一隻手替她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

  他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坐在榻邊，任她攥著自己的手指，一動也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她的呼吸徹底平穩下來，攥著他手指的手也微微鬆了力道，他才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抽出來，放回她身側。

  然後他俯下身，嘴唇在她額頭上珍重地印了一下。

  又低頭在她搭在毯子外面的那隻手上親了親，貼了許久，才把她的手重新放回毯子底下，最後看了她一眼，彎腰起身，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帳簾在他身後落下來，銅鈴輕輕響了一聲。

  草原上的夜空清朗無雲，煙花早已停了，只剩下一輪明月靜靜地照著整片營地。

  篝火的餘燼還在暗夜裡明明滅滅地閃著紅光，像是大地的心跳。

  夜風拂過草尖，帶起一陣沙沙的碎響。

  他站在帳門前，沒有立刻離開，漫天的星光落在他肩上，他沒有在意。

  他的心裡已經很亮了，不需要星星。

  爾泰長長地，無聲地吁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方才坐在她榻邊時胸口翻湧的那團又熱又亂的東西，借著夜風散一散。

  然後他垂下眼，目光掃過營地——不遠處的一座氈帳旁邊，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靠著帳壁，雙臂交疊抱在胸前，一雙靴子悠閒地交踩著，不知已經在那裡站了多久。

  火光太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他腰刀鞘上鑲著的寶石在月色里一閃一閃的。

  那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