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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爾泰心酸史

2026-09-15 18:35:14 作者: 南在溪

  爾泰的腳步頓了一下。兩個人隔著半片安靜的營地遙遙對望了一眼,那湛沒有躲閃,也沒有裝作恰好路過,他就那麼坦坦蕩蕩地站在那兒,甚至還衝他偏了偏頭。

  爾泰心裡什麼都明白了。方才他和小燕子看煙花,他抱著她穿過營地這些,那湛大概都看見了。

  但他沒有覺得被冒犯。那湛站的位置離帳門足有十幾步遠,他不是在偷窺,而是在守著——守著不讓旁人不小心闖過來打擾。

  這份不動聲色的周全,讓爾泰心裡微微一動。

  他覺得,這個人如果心裡沒有裝著小燕子,倒真是一個很值得交的朋友。

  只可惜,他們偏偏在這一點上撞了車。

  爾泰邁步走過去,腳步不緊不慢。

  走到近前,那湛也從帳壁上直起身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夜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沉默了大概只有一息的功夫,爾泰先開了口,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跟自家兄弟說話:「有酒嗎?」

  那湛挑了一下眉。他什麼也沒問,轉身從自己帳中拎出一隻皮酒囊和兩隻粗陶碗,朝營地邊緣那片緩坡揚了揚下巴。

  兩個人便並肩走過去,在方才爾泰和小燕子看煙花的那片緩坡上席地而坐。

  篝火的餘燼在他們腳邊不遠處微微發亮,像是把整片草原的溫度都收進了那幾點紅光里。

  那湛拔開酒囊的塞子,琥珀色的馬奶酒咕咚咕咚倒進兩隻碗裡,酒面上映著月亮的碎光。

  他把其中一碗推到爾泰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也不敬酒,也不說話,只是隨意地舉了一下,仰頭喝了一大口。

  爾泰端起碗,也喝了一口。酒是溫的,帶著濃烈的奶香和微微的酸甜,入喉柔順,暖意從胃裡一直漫到四肢。

  他把碗擱在膝頭,望著遠處已經燒成灰燼的篝火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你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

  那湛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彎。他不是拐彎抹角的人,爾泰也不是。

  他把酒碗在掌心裡轉了兩圈,聲音不高不低,像是草原上的風一樣平而緩:「我想知道你們的故事。從頭開始。」

  爾泰低下頭,看著碗裡晃蕩的酒液,月光碎在裡面,像是灑了一把銀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湛以為他不打算說了。

  然後他開口了,像是在翻開一本壓箱底很多年、紙頁已經泛黃的書。

  

  「我第一次見她,是在圍場把她救下,本能大於一切,直到後來她進了宮裡——」

  「她跟在令妃身後,跑得旗頭都歪了,嘴裡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整個殿裡的人都在看她——有的在笑,有的在皺眉。她一點都不在乎,笑得比殿外頭的陽光還亮。我那時候就想,這個姑娘,怎麼跟宮裡所有的人都不一樣。」

  那湛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後來,她喜歡上了五阿哥。」

  爾泰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淡淡的笑,可他端著酒碗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微微泛白。

  他看著碗裡的酒,像是透過那一汪琥珀色的液體在看另一個時空里的自己。

  「永琪是皇子,才華橫溢,意氣風發。他對小燕子的喜歡,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昭告天下的喜歡。」

  他可以在眾人面前大聲喊她的名字,可以在御花園裡追著她跑,可以為她淋雨、闖禍、鬧得雞飛狗跳。所有人都在說,他們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設。」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那時候我就坐在角落裡。每次接觸,每次宴席,我都坐在角落裡。」

  他的聲音很平靜,可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那湛聽得出來——

  那是經年累月的、被反覆咀嚼過無數次的酸澀。

  「我看著她對他笑,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我看著她為他掉眼淚,袖子裡就備著帕子。可我從來沒有走過去。我沒有資格。她是五阿哥喜歡的人,五阿哥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兄長。我能做什麼?」

  「我什麼都不能做。我只能遠遠地看著,在她哭的時候遞一塊帕子,在她餓的時候送一碟點心,然後轉身走開,回到角落裡繼續坐著。」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大口。酒液滑過喉嚨,熱辣辣的,可他覺得那股熱意和他胸口翻湧的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有一次,她為了永琪學做菜,在御膳房裡忙了一整個下午,端出來一碗半生不熟的菜。永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笑著說『下次還是讓御膳房做吧』。她臉上那個表情——失望的、又強撐著笑的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碗放在膝頭,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著圈,聲音越來越低,「那天晚上,我回到學士府,在廚房裡站了很久。我想,如果是我——如果你做給我吃,我一定把整碗都吃完,連湯都不剩。可那時候她眼睛裡只有永琪。她看不見我。」

  那湛仰頭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遠處暗沉沉的地平線上,沒有出聲打斷。

  爾泰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風把篝火的餘燼吹得又亮了一瞬,他才重新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啞了一些。

  「後來,她出事了。她和永琪之間,陰差陽錯,誤會重重。永琪另娶了別人,娶了之後心裡又放不下她。」

  「他對新娘子避而不見,卻跑到她面前說他還喜歡她。那一團亂麻,把她絞在中間,傷得體無完膚。我看著她掉了多少眼淚,看著她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看著她的笑從臉上一點一點地消失——可我什麼都做不了。」

  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我不能替她疼。我不能替她擋。甚至連安慰她,我都要小心翼翼地把握好分寸,不能讓她覺得我別有用心。」

  那湛把視線從地平線收回來,落在爾泰臉上。

  篝火昏暗的光線下,他看見爾泰的眼眶微微泛紅,嘴角卻還倔強地彎著。

  那湛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個人不需要安慰——他只是在把那些一個人扛了太多年的話,終於倒出來。

  「那幾年,」爾泰深吸了一口氣,把碗裡最後一口酒仰頭灌下去,酒液從嘴角溢出一絲,被他用手背抹去。

  「那幾年,她心裡裝的一直是永琪。而我,就一直站在她身後。她往前走一步,我就跟一步。她停下來哭,我就站在旁邊遞帕子。她轉身找我,我永遠都在。可她不轉身的時候,我就只是一個影子——站在她身後,不被看見,也不被需要。」

  他停了一瞬,眼眶紅透了,聲音卻穩了下來,穩得像是風暴過後的海面。

  「我從來沒有怪過她。她不知道,那是我藏得太好。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她——我喜歡你,喜歡了很久很久,從你還沒注意到我的時候就開始了。」

  那湛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爾泰,這個在宮裡總是溫溫和和的、不爭不搶的爾泰。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對小燕子的那點好感,在爾泰這份厚重而漫長的深情面前,輕得像是草原上的一縷風,吹過就散了。

  爾泰把空碗放在草地上,轉過臉來看著那湛,眼眶裡還有沒散乾淨的紅,可眼睛卻亮了起來。

  那種亮,不是篝火映的,是從心底深處漫上來的光。

  「不過,」他的聲音忽然輕快了幾分,嘴角也跟著翹了起來,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慶幸,還有一種壓都壓不住的得意,「現在——她是我的了。她答應嫁給我的那天,我覺得我這一輩子,值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炫耀,沒有攀比,只是在陳述一個讓他每次想起來都會忍不住笑的事實。

  他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他自己都記不清是從哪一天開始的了。

  可他沒有放棄,沒有退縮,沒有因為她眼裡裝著別人就轉身離開。

  他一直在那裡,站在她一回頭就能看見的地方,用所有他能想到的方式告訴她——我在這裡,我一直在這裡。

  那湛把酒囊里最後一點酒倒進爾泰的碗裡,又給自己也滿上,然後舉起碗,對著爾泰鄭重地、緩緩地碰了一下。粗陶碗相撞,發出一聲沉沉的脆響。

  「敬你。」那湛說,就兩個字,語氣很淡,可分量很重。

  爾泰端起碗,沒有問敬什麼。他只是笑了一下,仰頭把碗裡的酒一飲而盡。

  草原上的風更涼了,篝火已經徹底熄了,只剩下一堆溫熱的灰燼在月色下泛著灰白的光。

  遠處偶爾傳來一聲馬嘶,低沉悠長,像是草原在夢裡的嘆息。

  兩個人並肩坐在緩坡上,許久沒有說話,只是各自望著遠處暗沉沉的地平線,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那湛在想,這世上大概真的有一種人,可以站在另一個人身後那麼多年,不聲張,不索取,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

  等到了,就是一輩子。沒等到,大概也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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