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湛把空碗擱在草地上,伸長了腿,身子往後一仰,兩隻手撐在身後的草坡上,望著頭頂那輪清冷冷的月亮,忽然笑了一聲。
「你方才說,以前每次宴席你都坐在角落裡。」
他偏過頭看爾泰,月光把他濃眉下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帶著草原男人特有的直率,「那你肯定沒注意到我。」
爾泰側頭看他,不解地挑了下眉。
「我也在角落裡。」那湛伸出食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語氣裡帶著自嘲,「不過跟你不一樣——你是躲著看她,我是躲著喝悶酒。」
「宮裡那些宴席,規矩多得要命,說話要字斟句酌,敬酒要按品級來,連笑都要挑時候。我跟那些王公大臣又沒什麼好聊的,每次都是找個不起眼的位置一坐,端著碗喝酒,等散席。」
爾泰想了想,好像確實有印象——每次宴席上,那湛總是坐在蒙古使團那一側,身邊圍著幾個同樣穿袍子的蒙古王公,他不大說話,但酒從來不少喝。
有好幾次,爾泰遠遠看見他端著酒碗,目光也落在同一個方向。那時候爾泰以為他只是在發呆,現在想來,大概不是。
「那你比我自在多了,」爾泰彎起嘴角,重新端起碗,「你至少還能喝酒。我坐在那兒,面前也有酒,可我不敢多喝。怕喝多了,眼睛就不聽話了,會一直盯著她看,盯到別人都發現。」
那湛聽他這麼一說,也笑了。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沾在袖口上的草屑,提起酒囊給兩個人又各倒了半碗,然後端起碗,對著月亮晃了晃,像是在敬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說實話,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覺得她貌美動人,伶牙俐齒——」
「直到我們在宮裡相遇,再次見到她的時候,我還納悶怎麼會有格格在御花園裡追著蝴蝶跑,還踩進了花圃里,把太監急得直跳腳。」
他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絲懷念的笑,「我們草原上的姑娘也野,可也沒有這麼不管不顧的。我當時就覺得,這姑娘有意思。」
爾泰端碗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他。
那湛對上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地一攤手:「別這麼看我。我是覺得她有意思,可我也知道——我跟她不是一路人。」
「她是燦爛的光,我是草原的根。再說了,我就算想往前湊,也晚了。你那方帕子遞得比我早了不知道多久。」
他說最後那句話時,語氣很隨意,可爾泰聽出了那隨意底下壓著的分寸。
那湛沒有說「我放棄了」,也沒有說「我讓給你」——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有爭過。
他對小燕子的好感,更像是一個草原上的旅人偶然遇見了一朵開在路邊的奇花,他停下來看了兩眼,覺得真好看,可他沒有想過要把它挖走。
他知道那花不是他能養的,也知道那花根底下早就有別人澆了多年的水。
爾泰垂眼笑了笑,把碗裡的酒仰頭喝盡了。再抬起眼時,他臉上已經沒有了方才追憶往事時的澀意,換上了一副興致勃勃的表情。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胳膊肘撐在膝蓋上,語氣比剛才輕快了不少:「那你知不知道——她第一次給我做糖醋排骨,把糖當成了鹽。」
那湛的酒碗剛湊到嘴邊,聞言手一頓,差點把酒灑出來。他瞪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排骨放糖?」
「不是故意的!」爾泰笑得肩膀直抖,連連擺手,「她不是分不清糖和鹽,她是兩樣都放了——先放了一把鹽,又放了一把糖。」
最後做出來那一盅肉,又咸又甜,她自己嘗了一口,還硬撐說『挺好吃的嘛』。」他說著說著,自己的臉倒先皺了起來,好像那味道還留在舌根上。
那湛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草原上傳出去老遠,驚起了遠處氈帳旁邊拴著的一匹馬,那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
他笑夠了,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酒漬,搖著頭感慨:「就這手藝,你還吃了?」
「吃了。」爾泰收起笑,認真地點了點頭,目光微微發亮,「我把一整盅都吃完了。她問我好不好吃,我說好吃。」
只要是她做的,什麼都是好吃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那湛的笑慢慢收了,看著他發自內心的敬佩。他端起酒碗,又對著爾泰碰了一下。
「說實話,」那湛喝了一口酒,舔了舔嘴唇,「我一直以為,像你們這些在京城裡長大的公子哥兒,喜歡一個人也就是喜歡一陣子的事。」
「今天瞧上了,明天就去求指婚,後天就成了。成不了也無所謂,轉頭就有別家閨秀等著挑。」
他把碗放在膝頭,偏頭看爾泰,「你倒好,人家姑娘心裡裝著別人的時候,你就在後面站著。站了多少久,等的就是今天。」
爾泰低頭看著自己碗裡最後一口酒,月光在酒面上微微晃動。
他沒有接那湛的話,只是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太多東西——有那些年日復一日站在她身後的沉默,有每一次遞帕子轉身走開的腳步,有無數次她回頭找他他永遠在的篤定,也有終於等到了她的一句「好」之後、所有酸澀都釀成了甜的瞭然。
「值了。」他就說了兩個字。
那湛聽了,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把自己碗裡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把空碗往草地上一扣,翻了個身,側躺在草坡上,用手肘撐著腦袋,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臉上那點若有若無的悵然已經散乾淨了,換上了一副豪爽的笑:「行了行了,不說這些陳年的事了。」
「說說近的——下月初八大婚,場面肯定不小吧?我可提前跟你打個招呼,到時候我要來的。我們草原上沒那麼多規矩,新郎官得能喝酒。你不能喝的話,現在趕緊練,別到了那天被我從喜宴上抬下去。」
爾泰被他這一番話說得也笑了,把最後一口酒喝完,也跟著翻身躺在草坡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滿天的星星,語氣難得地放鬆下來:「你放心,就是爬,我也爬著敬你三碗。」
「三碗?」那湛挑眉,「看不起誰呢,我們草原上敬酒,三碗起步,上不封頂。」
「行。」爾泰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偏頭看他,嘴角翹著,「不過我有個條件——你得帶你們草原上最好的酒來。宮裡的酒太淡,不夠勁。」
那湛拍著大腿朗聲大笑,笑聲在空曠的草原上迴蕩。
他看著爾泰那副摩拳擦掌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人確實值得小燕子託付終身——
不是因為他等了那麼久,而是因為他等了那麼久後,依然可以像現在這樣躺在草地上,跟他這個半路冒出來的、對他的心上人有過好感的人把酒言歡,坦坦蕩蕩,不設防,不記恨。
這份豁達,不是誰都能有的。他自己的心思收得乾淨利落,爾泰也絕口不提那些尷尬,兩個人像是多年老友一樣聊著笑著,說的全是同一個話題——那個讓他們都覺得值得的女子。
篝火的餘燼終於徹底熄了,只剩下一片溫熱的灰白。
那湛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彎腰去撿地上的空碗,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身來看著爾泰,目光裡帶著幾分促狹,又有幾分真心的欣賞。
「他把空碗扣在臂彎里,對著爾泰微微頷首,語氣鄭重了些,嘴角卻掛著灑脫的笑,「你讓她笑的時候,比任何人都多。她跟你在一起,整個人都是亮的。我已經見識過了!」
所以,爾泰——好好待她。你的喜酒,我喝定了。」
爾泰從草地上站起來,迎著夜風,整了整衣袍。
月色清朗,他的臉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神情坦然又篤定,目光澄澈,沒有一絲陰霾。
他看著那湛,認認真真、一字一頓:「不用你說,我也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