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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塞婭

2026-09-15 18:35:21 作者: 南在溪

  酒意微醺,話也說得差不多了,草原的夜安靜下來。

  爾泰和那湛並肩躺在草坡上,望著頭頂那片被煙火熏得微微泛紅的星空,誰也沒有急著起身。

  那湛雙手枕在腦後,翹著二郎腿,靴尖在月光下晃了晃,忽然偏過頭來看爾泰,「對了,有件事跟你說——明天有一批人進京,是我阿爸部族裡的幾個年輕子弟,來京城長長見識。」

  「領頭的嘛……」他忽然笑了一聲,「是我妹妹。」

  「你妹妹?」爾泰側頭看他,想了想,好像聽人提過。

  那湛有個妹妹,是蒙古汗王的掌上明珠,草原上的人都說她騎馬射箭樣樣不輸男子,性子也烈得很,被整個部族寵得沒邊。

  「塞婭。」那湛說起妹妹,語氣里既有寵溺又有頭疼,「我阿爸寵她寵得沒邊,她要什麼給什麼,這次來京城也是她纏了大半年才磨來的。」

  「她要是見了我,肯定又要怪我出發時不帶她。」

  他搖了搖頭,嘴角卻掛著笑,「明天到了,准要鬧著我把京城翻個遍。」

  爾泰笑了一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小王爺這麼驍勇,原來也有怕的人。」

  「這不叫怕,叫惹不起。」

  那湛也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補了一句,「對了,明晚篝火晚會,你帶上小燕子一起來。」

  「我妹妹性子直,說話不拐彎,要是有冒犯的地方——」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你們多擔待。」

  爾泰不以為意地笑笑,舉碗跟他碰了碰,仰頭飲盡。

  次日一早,蒙古使團的第二批人馬果然進了城。

  禮部派了官員在城門口迎接,那湛這邊也得了信,早早就命人迎接妹妹。

  

  馬車帘子一掀,先下來的是兩個蒙古侍女,然後一隻穿著鹿皮小靴的腳踩上了踏凳。

  塞婭從馬車上下來,站穩了,抬手整了整被風吹歪的帽纓,然後抬起頭來。

  她穿著一身石榴紅的蒙古袍,腰束金帶,腳蹬鹿皮小靴,烏黑的髮辮上綴著綠松石和銀墜子,走起路來叮叮噹噹響。

  她的眉眼和那湛有五六分相似——鼻樑高挺,皮膚被草原的日頭曬成了蜜色,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帶著一種草原兒女特有的爽朗和自信,好像天底下沒有什麼能讓她怯場……

  到了傍晚,草原上的篝火比前一晚燒得更旺。

  蒙古使團新到了一批人,宴席的規模比昨日更大,氈帳之間添了更多的火把,烤羊的香氣混著馬奶酒的酸甜在空氣里瀰漫,馬頭琴聲一陣接一陣地響。

  爾泰和小燕子到的時候,草地上已經圍坐了好幾圈人。

  篝火燒得正旺,火星像流螢一樣漫天飛舞,把半邊天都映成了暖橙色。

  幾個蒙古漢子正圍著烤羊架子割肉,刀影在火光里一閃一閃的。

  塞婭坐在那湛旁邊,手裡端著一碗馬奶酒,正百無聊賴地聽著旁邊的蒙古王公跟朝中一位大臣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寒暄。

  她對這些應酬一點興趣都沒有,目光在人群里游移著,忽然定住了。

  篝火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先照亮了那個走進來的年輕男子。

  是爾泰。

  他今日穿了一身曾青暗雲紋的錦袍,腰束銀帶,走動時長衫微微飄卷,襯得他整個人清俊挺拔,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他的眉眼生得乾淨利落,眉骨高而不凌厲,帶著幾分溫潤的書卷氣,可身姿又透著習武之人特有的挺拔。

  篝火在他臉上落了明明滅滅的光,他的表情很淡,平視前方,步伐從容不迫。

  既不像周圍那些王公大臣一樣端著架子,也不像草原漢子那樣大大咧咧。

  塞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後她看見了他身側的那個人。

  小燕子今日穿了一身蒼黃的裙裝,袖口和領口繡著細密的纏枝花紋,腰間束著一條淺碧色的絲絛,垂下來的穗子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蕩。

  她沒有像在場的其他女眷那樣梳繁複的高髻,只是將烏黑的長髮半挽起來,簪了一支素淨的珍珠步搖,步搖的流蘇在耳側輕輕搖曳,襯得她一張臉又嬌又俏。

  眉眼裡帶著一股子天然的靈氣,眼睛又圓又亮,笑起來的時候像是整個草原的星光都落進了她的眼睛裡。


  篝火在她臉上跳躍,把她的皮膚映得白裡透紅,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微微翹著,好像隨時要笑出來。

  塞婭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她兩眼。

  她從小在草原上長大,見慣了被風沙磨礪得粗糙的面孔,也見過京城裡那些塗脂抹粉、端莊得像是瓷娃娃一樣的大家閨秀。

  可這個女子不一樣——她走路的時候裙擺帶風,步搖甩得東倒西歪也不管,經過烤羊架子的時候還偏頭看了一眼,鼻翼輕輕動了動,像是在聞香味。

  那湛遠遠看見他們,站起來迎了上去,塞婭放下酒碗,也跟著起身。

  她看見爾泰微微側身,替小燕子擋開了一個差點撞到她肩頭的端著酒罈的僕從。

  動作極其自然,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只是在跟那湛寒暄的間隙里,自然而然地伸手護了一下。

  塞婭看在眼裡,嘴角微微彎了彎。

  她跟在哥哥身後走過來,步伐輕快利落,靴跟在草地上踩出清脆的節奏。

  目光越過那湛的肩膀,直直地落在爾泰身上。

  「你就是福爾泰?」塞婭在那湛身邊站定,歪頭打量他,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肩頭,又從肩頭掃回臉上,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哥哥說你是他在京城交的最好的朋友。」

  爾泰微微頷首,拱手行禮,姿態端正疏朗:「見過公主,一路辛苦。」

  他的語氣溫和客氣,挑不出半點毛病,可那客氣底下是一層清清楚楚的距離。

  塞婭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好奇。

  她從小在草原上長大,見慣了男人們圍著她獻殷勤的樣子,也見慣了哥哥們跟她插科打諢的隨意。

  爾泰這種不卑不亢、客氣周全卻滴水不漏的態度,反倒讓她覺得新鮮。

  小燕子從爾泰身側探出半步,自然而然地站到了他旁邊。

  她笑著沖塞婭打招呼:「你就是那湛的妹妹呀?我叫小燕子,你哥哥跟你提過我吧?」

  「提過。」塞婭的目光從爾泰身上移到小燕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爽朗地笑了。

  「哥哥說你爬樹掏鳥窩,在御花園裡追蝴蝶,把太監急得團團轉。還說你是他見過的最有意思的格格。」

  那湛在旁邊咳了一聲,對妹妹使了個眼色。

  塞婭只當沒看見,逕自走到爾泰面前,仰著臉看他,目光直接而明亮:「哥哥還說了你很多事。說你等了喜歡的姑娘等了好長時間,說你現在終於得償所願,快要成親了。」

  「我本來還想,能讓我哥哥誇成這樣的人,一定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今天一見——」

  她頓了頓,坦坦蕩蕩地宣布,「確實不錯。你會騎馬嗎?」

  爾泰面色不改,依舊是那副溫和從容的微笑:「略懂。不過今日是使團接風宴,公主若有興致賽馬,改日小王爺做東,我和小燕子一定奉陪。」

  他和小燕子,沒有任何強調的語氣,卻清清楚楚。自然又篤定。

  塞婭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側的小燕子,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倒也沒有再追問。

  那湛適時地插進來,一把攬住妹妹的肩膀往篝火那邊帶:「行了行了,剛下馬車就問東問西,也不讓人家歇口氣。走走走,帶你去看烤全羊,你一路不是喊餓嗎——」

  塞婭被哥哥推著往前走,還不忘回頭看了爾泰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羞怯,沒有退縮,只有一種草原圍場上盯住了獵物之後的志在必得。

  她彎起嘴角,轉回頭去,髮辮上的銀墜子在火光里一閃一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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