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是個好天氣。晨光從草原盡頭漫過來,給草甸鍍了一層淡金。
爾泰負手站在氈帳外不遠處的一棵老榆樹下,等著小燕子換裝。
他今日穿了身利落的束袖騎裝,少了平日的溫潤書卷氣,多了幾分習武之人的英挺。
塞婭從自己的氈帳里出來,一眼就看見了樹下那個人。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大大方方走了過去。
「爾泰你起得真早。」她在他身側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抬頭看他,目光直接又明亮。
爾泰微微側身,禮貌地頷首,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便移開了:「公主也早。小王爺還在帳中?」
「哥哥去牽馬了,讓我先過來。」塞婭說著,又往前邁了半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爾泰沒有後退,但也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前方氈帳的門帘上,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看遠處草場上幾匹撒歡的馬駒。
塞婭歪頭看了看他疏淡的側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她見過草原上最烈的馬和最傲的鷹,也見過京城裡溫文爾雅的公子王孫,可眼前這個人的不動聲色,反而讓她愈發想試一試。
「爾泰,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公主請說。」
「我長得醜嗎?」
爾泰聞言一怔,終於轉過頭來看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公主說笑了。」
塞婭挑了挑眉,往前又邁了小半步,逼近他:「那你覺得我美嗎?」
這話問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換了任何一個男人,要麼被噎得臉紅,要麼被撩得心慌。
爾泰垂了一下眼睫,沒有躲閃,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停留。
「公主自然是美的。草原上的兒女都有一股子英氣,是京城裡見不到的颯爽。」
這話答得滴水不漏——誇了,但夸的是「草原兒女」,夸的是「颯爽英氣」,沒有一個字落在她個人身上。
塞婭聽出來了,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層。這個人——刀槍不入。
「那你為什麼都不看我?」她偏頭看他,語氣裡帶著揶揄,「既然覺得我美,為什麼每次看我都是一眼就移開?」
「從昨晚到現在,你每次看我,都是這樣,我跟別的男人說話的時候,他們可不是這樣的。」
爾泰沒有接她的目光。他不動聲色地退了半步,重新把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回了兩步之遙。
然後欠身,語氣恭敬卻不留餘地:「公主是客,爾泰不敢怠慢,也不敢逾矩。在下的準新娘就在帳中,瓜田李下,還請公主見諒。」
塞婭站在原地,看著他又退回去的那半步,忽然笑了。
還真是有趣啊!
她從小在草原上長大,阿爸是王公,哥哥們寵著她,部落里的年輕男子圍著她轉,她從不缺愛慕和殷勤。
可眼前這個人,她說了這麼多話,他的心跳大概連快都沒快過一下。
瓜田李下說得倒是恭敬,實際卻上了一道軟釘子給她留了體面。
她正要再說什麼,身後傳來了輕快的腳步聲和一聲清脆的「爾泰」。
那一聲叫得又甜又亮,像一把碎銀子撒在了晨光里。
爾泰的表情在那一瞬間活了過來,眉目之間那層客氣疏離的薄紗被一把掀開了。
他側頭望去,嘴角下意識地彎起來,眼睛裡的光也亮了。
塞婭看著他臉上這個笑容,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差別。
小燕子換好了騎裝從氈帳里出來,正朝這邊走。
爾泰往前迎了兩步,自然而然地牽住了她的手,低頭看了看她的臉,抬手替她把鬢角翹起的碎發攏到耳後,動作又輕又柔,像是做過千百回。
「睡得好不好?」
「好得很!」小燕子仰頭沖他一笑,然後越過他的肩膀看見了站在他身後的塞婭,大方地招了招手,「塞婭!早啊!你準備好了嗎?今天我可不會輸給你!」
爾泰沒有回頭。他的目光還落在小燕子臉上,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然後他牽著她,朝馬場的方向走去,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她外側,把她和塞婭隔開。
塞婭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站在原地沒有急著跟上去。
她看見小燕子偏頭跟爾泰說話,說得眉飛色舞,爾泰微微低下頭去聽,嘴角的弧度一直彎著。
和剛才跟自己說話時那個客氣疏離的福爾泰,判若兩人。
那湛牽著馬從側面的馬廄走出來,看見妹妹一個人站在那兒望著遠處發呆,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後走到她身邊,把韁繩往她手裡一塞。
「看夠了沒?」他用蒙古話問,語氣裡帶著兄長的幸災樂禍。
塞婭接過韁繩,翻身上馬,動作利落。
她坐在馬背上,又望了一眼遠處那雙並肩而行的身影,然後收回目光,沖她那湛揚了揚下巴:「走吧。今天賽馬,我要贏!」
那湛也翻身上馬,悠悠地跟在她後面,嘴角掛著瞭然的笑。